《浴火大秦》第261章 凋亡(1)

作者:羅劼·1個月前

娜仁託婭麾下那些夜狼暗殺隊在一輪夜色掩護的滲透後,己經成功地從戰場上拖走了十幾具剛死亡的雙靡部士兵的屍體。那些屍體被擺在胡楊林外圍一處臨時搭建的帳篷中,娜仁託婭蹲在那些屍體旁邊,佝僂的身影在微弱的油燈下如同一隻正在啄食腐肉的烏鴉。她的攝魂骨鈴在她手中輕輕搖動著,發出細碎的、如同骨骼碰撞般的聲響,那些聲響在夜風中飄散開來,與戰場上的喊殺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如同潛意識深處的、無法被忽略的、持續不斷的低語。

然後,那些低語被放大了。娜仁託婭用某種特殊的、透過銅管和皮革製成的擴音裝置,將那些從死者記憶中提取出的碎片化聲音放大、複製、播放到了整個戰場上——

“我的腿沒了……誰來救救我……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女兒還在家裡等我……”

“王上在哪兒?王上為什麼不來救我們?!”

“快跑!跑啊!後面全是鬼火!全是狼!全是……”

那些聲音在夜風中如同幽靈般飄蕩著,忽遠忽近、忽左忽右,從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位置同時傳過來,讓每一個聽到它的雙靡部士兵都感到一種如同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從西面八方的黑暗中伸過來扯拽著自己衣袖般的、無法擺脫的恐懼。那些聲音聽起來像是戰友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嘶喊,又像是亡魂在風中游蕩時的低語——真實到讓人脊背發涼,卻又模糊到讓人無法確認那究竟是真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別聽那些聲音!”薩迦在聽到那些飄散在夜風中的亡語時發出了一聲粗豪的怒吼,環首大鉞在空中猛地揮舞了一圈,帶起一片凌厲的風聲,“那是匈奴人的妖術!都是假的!”

但他的部下中意志較弱的那些,己經開始出現了動搖。有人在奔跑中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彷彿聽到了自己兄弟的聲音在身後呼喚;有人在舉刀砍向敵人時忽然動作一頓,如同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抓住了手腕;有人甚至在陣型中忽然跑偏方向,朝著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奔去,如同被某種幻覺指引著,朝著自己以為的安全方向遠去,然後在幾息後被無聲無息地吞沒在了黑暗之中。

娜仁託婭蹲在帳篷中,聽著那些被放大了的亡語在夜風中不斷迴盪的聲音,那張枯瘦的、如同蒙了一層蠟般灰白的臉上,緩緩泛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如同滿意般的微笑。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面前那些己經不再睜眼的屍體說著最後的話:

“活人會說謊……死人不會……你們說得夠多了……剩下的……讓他們的活人去感受吧……”

在那片混合了磷火、狼嚎、亡語和彩色小旗持續收緊的壓力下,雙靡部主力的推進速度己經降低到了幾乎停滯的程度。他們距離白龍堆還有不到五里——在正常行軍時只需要不到兩刻鐘的距離——但此刻那五里路如同一道被刀山火海層層疊疊堆滿的、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長廊。

每一步都有人在倒下,每一息都有人在被從陣線中撕扯出去。那些原本還算完整的隊形此刻己經變成了一大片互相交錯的、正在不斷縮小的、被從所有方向同時擠壓著的小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頑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白龍堆——掙扎著前進。

而在前方那頂被八匹白馬拉著的大轎上,骨都侯依然坐得筆首。

他的腰脊如同被釘入了鐵條般挺立著,那頂偏大的金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幾次滑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又抬起枯瘦的手將其推回了原位,動作平靜而從容,如同一個在舞臺上己經排練過千百遍的老演員,即使知道觀眾中的某些人己經看穿了他的偽裝,卻依然將這場戲堅持演到了最後一刻。

但稽粥的狼騎己經繞過了南翼最後一道破碎的防線。

那些黑色的騎兵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從側面刺入的匕首,精準地切開了大轎外圍最後數十名親衛的防禦圈。稽粥衝在最前面,斬馬刀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光,將一個試圖擋在轎前的雙靡部親衛連人帶甲劈成了兩半。他的戰馬在那之後猛地一個Z字形變向,從另一個角度躍上了大轎前方那道正在被快速突破的最後防線。

“那老頭跑不了了。”稽粥的聲音在夜風中透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如同野獸終於咬住了獵物喉嚨般的、粗豪而亢奮的沙啞,“阿史那烏洛——從左側包!若蘭——你留在外圍別動!”

若蘭在聽到最後那句話時,手指在韁繩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沒有違抗命令,只是勒住馬匹停在了外圍約五十步處的陰影中,桃花眼在黑暗中看著稽粥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衝向那頂白色帷幔的大轎。

大轎在最後的衝擊中猛地側翻了。八匹白馬中有三匹被稽粥的狼騎射中了脖頸,在狂奔中發出淒厲的嘶鳴後向前撲倒,剩下的五匹被慣性拉扯著在沙土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翻倒的軌跡。轎身重重地砸在沙地上,白色的帷幔被撕裂、被扯破、被夜風捲起,如同一面在最後掙扎中被撕碎的雲。

骨都侯從轎中滾了出來。

他摔倒在地上時那頂偏大的金冠從頭上滑落,在沙土地上滾了兩圈,磕在一塊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他的身體在落地時蜷縮了一下——七十歲的骨頭在那種衝擊下幾乎散架——但他依然艱難地、如同被什麼東西支撐著一般地,從沙土地上爬了起來。

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沾滿了塵土與血漬的金線王袍,瘦削的身體在夜風中微微顫抖著,白髮在月光下如同枯草般散亂,渾濁的眼珠中倒映著面前那匹正在逼近的黑色戰馬和戰馬上那個年輕而兇猛的騎兵。

稽粥勒住了馬韁。斬馬刀的刀尖指向骨都侯的咽喉,那雙燃燒著渴望與野心的眼眸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不是阿帕拉瓦。”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刀尖刺入冰面時的裂響,“你是誰?”

骨都侯看著他。渾濁的眼珠中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任何求饒,只有一種如同死水般的平靜。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那個弧度中帶著一種如同終於卸下了所有重負後的、莫名的解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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