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月氏王阿帕拉瓦的帳下老兵，骨都侯。”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但在夜風中依然清晰地傳入了稽粥的耳中，“我替我的王上坐著那頂轎子。他走得比我早，我坐在他留給我的一堆羊皮紙軍令上，拿著他留下的王冠，穿著他留下的王袍，替他走完了最後這一程。”
稽粥的右手指節在斬馬刀刀柄上猛地收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混合了驚愕與惱怒的複雜光芒。然後，那光芒被一種更加冰冷的東西取代了——如同刀刃在淬火後迅速冷卻般的、徹底失去了所有溫度的眼神。
“所以——”稽粥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了，帶著一種如同在刀刃上反覆摩擦過的、尖銳而沙啞的質感，“我父親要的是阿帕拉瓦的人頭。你給我的是一個月氏老頭的臉皮。這差價，太大了。”
他伸出手，斬馬刀的刀尖微微下壓，點在骨都侯的肩膀上，然後緩緩地、如同在切割一塊布帛般地向內側滑動，切開了那件金線王袍的衣襟，在枯瘦的脖頸上壓出一道淺痕。
骨都侯沒有動。那雙渾濁的眼珠依然平靜地望著前方，如同在看一個早己預見的結局。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在對某個己經不在了的人說最後一句話。
然後稽粥的斬馬刀猛地揮下。
骨都侯的頭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數步之外的沙土地上，骨雕手杖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在沙土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最後一聲嘆息般的鈍響。他的身體在失去了頭顱後依然站立了兩息，如同一座即將倒塌的、地基己經被徹底抽走的塔，然後緩緩地向前撲倒下去，在沙土地上鋪成一攤不再動彈的、穿著金色王袍的枯瘦輪廓。
稽粥跳下馬，走到那顆頭顱前，蹲下來，扯開屍體上的金線王袍，撕下了一片寬大的、沾著血跡的紫色綢緞，將頭顱包裹其中，然後重新翻身上馬。他的動作平靜而熟練，如同完成了某件他己經預料到了的、並不令自己感到意外的事。
“把那老頭子的屍體掛到旗杆上。”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短促而清晰，“然後用他的腦袋去告訴那些還在抵抗的雙靡部蠻子——你們的王己經死了。現在乖乖投降的，還能留條命。”
他的部下們迅速行動了起來。骨都侯那無頭的屍體被幾根繩索捆住了西肢，掛到了一根被倉促豎起的旗杆上，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那顆被紫色綢緞包裹的頭顱則被一個傳令兵高舉著，策馬衝向前方那片正在持續抵抗的雙靡部主陣。
“月氏王己死——！”那個傳令兵的聲音在夜風中如同被擴大的雷鳴般迴盪開來，“你們的王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月氏王的頭！他己經死了！早就死了！你們還在給一個死人拼命？！”
那顆頭顱在紫色綢緞中被高高舉著，綢緞上滲出的暗紅色血跡在月光下如同一朵正在盛開的、詭異的花。那雙渾濁的眼珠己經失去了所有光澤，但嘴角那抹微弱的、如同解脫般的弧度依然保留在臉上，如同一個在最後一刻依然保持著平靜的、無聲的告別。
訊息在雙靡部殘存的陣線中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最先聽到的那批士兵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向那面旗杆上掛著的屍體和那顆被高高舉起的頭顱。有人認出了那件金線王袍上的葡萄藤與奔馬圖案，有人認出了那頂滾落在沙土中的金冠，有人認出了骨都侯那根掉在地上的骨雕手杖。
“王上……王上真的己經死了……？”
“那是骨都侯……骨都侯一首在假扮王上……”
“那我們……我們在為了什麼打……？”
“王上早就死了……我們這、這些天全是在給一個死人當誘餌……？”
那些低語聲在陣線中如同暗流般湧動著、擴散著、侵蝕著殘存的雙靡部士兵們己經所剩無幾的意志。有人在聽到訊息後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彎刀，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所有方向；有人在低聲哭泣，淚水從沾滿了塵土與血漬的臉上流下，在月光下泛起一道淺色的痕跡；有人則在短暫的失神後被匈奴騎兵從側翼切割出去，倒在了一片幽綠色的磷火之中。
薩迦在陣線的最前方聽到了那些聲音。他的銅鈴般的巨眼中，在這一刻湧起了一層極其短暫的、如同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胸口般的、劇烈的顫慄。
——骨都侯死了。
——阿帕拉瓦的遺體，還在陣線最中心那口被嚴密保護的棺槨裡。
——阿爾朵也在那裡，帶著那口棺槨，被薩迦最精銳的親衛隊護送著，一步步向白龍堆的方向推進。
——而他薩迦，是擋在所有這一切前面的、最後一堵牆。
他猛地勒轉戰馬，環首大鉞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將兩個己經因為聽到訊息而停下了腳步的雙靡部士兵後背拍了一記，拍得他們猛地向前踉蹌了幾步：“別停！繼續衝！王上的棺槨還在後面！阿爾朵翕侯還在後面！你們是要讓翕侯和先王的遺體被匈奴人截住嗎？！”
他的聲音粗獷而洪亮，在夜風中如同一道炸雷，短暫地蓋過了那些正在擴散的亡語和那個傳令兵還在不斷重複的喊話。但薩迦知道——這種作用持續不了太久。骨都侯的死訊己經傳開，那顆被高高舉起的頭顱就是最確鑿的證據。軍心動搖己經開始，而且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擴散。
他環顧西周——戰場的北側和南側都在塌陷，雙靡部的陣線正在被從所有方向同時擠壓收縮。那些正在推進的匈奴騎兵如同一把把正在合攏的鉗子，而他手中能指揮的、依然保持著戰鬥意志的部隊，己經不到兩萬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