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迦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上搜尋著，終於在隊伍的後方約三百步處找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一面在夜風中翻飛的、用深紫色的綢緞製成的旗幟，旗面上繡著大朵大朵的曼陀羅花。那是阿爾朵的旗。那旗的下面，數十名雙靡部最精銳的親衛騎兵正圍著一口用厚實的黑鐵鑄成的棺槨，那口棺槨被西匹健壯的白馬拉著，在混亂的戰場上依然保持著穩定而堅定的、向著白龍堆方向推進的速度。
那棺槨中裝的是阿帕拉瓦的真身遺體。那個在昏迷多日、在迴光返照中醒來安排了所有後事、在臨終前把子嬰當成了自己兒子的老人，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那一方鐵黑色的窄小空間裡，不再咳嗽、不再流血、不再因為舊傷而徹夜難眠。他被他的骨都侯替著走完了最後一段漫長的路，此刻正被他的雙靡部最忠誠的戰士們護著，朝著那片從未來得及真正發揮作用的、白龍堆的伏擊圈的方向，做著最後的掙扎。
薩迦看著那面翻飛的深紫色旗幟，看著那口在夜風中保持著穩定速度的黑鐵棺槨，銅鈴般的巨眼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瞬又迅速凝結成更硬的東西般的、複雜的光芒。
“阿爾朵翕侯還在後面。”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聲音粗豪而急促，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如同在做某個最終決定般的平靜，“你過去，告訴她——讓她帶著先王的棺槨，從我左翼的方向突圍。那邊匈奴人的包圍還比較薄。我——我來斷後。”
傳令兵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薩迦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在他面前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山，讓他所有的疑問都吞了回去。他點了點頭，策馬朝著那面深紫色旗幟的方向衝去。
薩迦勒轉馬頭，面向那片正在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的、如同潮水般的黑暗。他的環首大鉞橫握在手中，銅鈴般的巨眼中燃燒著一種如同即將被投入最後一把柴薪的火堆般的、熾烈而決絕的光芒。
“雙靡部的勇士們！”他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夜風中爆裂開來，“願意跟我斷後的——留下！不願意的——往後走！保護先王的棺槨！保護阿爾朵翕侯！現在——”
他環首大鉞在夜空中猛地一揮，斧刃劃出一道如同新月般的寒光：“——讓這些匈奴狗看看，什麼叫月氏的骨頭！”
數百名雙靡部的精銳戰士在聽到他的聲音後同時停下了腳步，勒轉馬頭，朝著他的方向聚攏過來。他們的面孔在月光下呈現出同一種神情——那種神情如同己經將所有退路和希望都碾碎了、只剩下最後一把刀和一匹將死的馬、和麵前那一片正在湧來的、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而在那片深紫色旗幟的方向，阿爾朵在聽到傳令兵帶來的訊息後猛地從馬背上首起了身體。她的深紫色眼眸在那一刻忽然瞪大了，如同看到了一幅她從未預想過的、正在發生的畫面——薩迦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在夜色中背對著她，環首大鉞橫握著，正面對著那片正在湧來的黑暗，如同一堵即將被巨浪拍碎的堤壩。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在韁繩上無意識地絞緊著，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皮繩的纖維中。
阿爾朵這一輩子見過無數男人為了她赴湯蹈火。有送她珠寶的，有給她獻地的，有為了她與兄弟反目的，有為了她豁出性命的。她早就習慣了。那些舔狗們用他們的貪婪換取她的笑容，用他們的愚蠢填補她的空虛，用他們的生命滿足她的虛榮。她從來沒有為任何一個人心動過，因為她知道他們圖的都是一回事——她的身體，她的美貌，她身上那層被精心包裹的、如同蜜糖般誘人的外殼。
但薩迦不一樣。
這個傻大個——這個兩米高的、左臉三道爪疤的、腦子裡只有肌肉和忠誠的鐵憨憨——他從來沒有向她索要過任何東西。他保護她是因為他想保護她，他追隨阿帕拉瓦是因為他堅信那是月氏最好的王，他在戰場上拼命是因為他的血裡生來就帶著那種如同被燒紅了的鐵塊般熾烈的、純粹的忠誠。
他從來沒有碰過她。從來沒有暗示過任何非分之想。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那種她早己熟悉到噁心的、如同餓狼般的眼神。他只是站在她身邊——如同一堵永遠不會倒塌的牆，如同一座永遠不會融化的山，如同一尊永遠不會開口索取的、沉默而笨拙的青銅雕像。
阿爾朵的心口，在這一刻猛地抽緊了。
她的深紫色眼眸中，泛起了一層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如同薄霧般的水光。她猛地勒轉馬頭，朝著薩迦的方向策馬衝去——速度快到連她身邊的親衛都沒來得及反應。
“薩迦——！”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過的、混合了焦急、慌亂和某種如同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深處般的、碎裂般的顫音。
薩迦聽到她的聲音時身體猛地頓了一下。他轉過頭，銅鈴般的巨眼中倒映著她正在策馬衝來的身影——那個穿著深紫色長袍、長髮在夜風中翻飛如同黑色瀑布般的女人，正朝著他衝過來，如同一顆正在墜落的、燃燒著的星辰。
“你衝過來幹什麼？！”薩迦的聲音粗獷而急促，帶著一種如同被冒犯了般的怒意，“回去！帶著先王的棺槨往左翼走！那邊還沒被合圍！我斷後——”
“薩迦！”阿爾朵勒住馬韁停在他面前，深紫色的眼眸中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急促而微微顫抖著，“你……你留下斷後……你會死的！你衝不出去的！他們的主力己經全部合攏過來了——”
薩迦看著她。那雙銅鈴般的巨眼中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如同熔岩般滾燙卻平靜的光芒。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緩緩地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將她的馬頭輕輕推了一下，推回了面向白龍堆的方向。
“阿爾朵翕侯——”他的聲音粗豪而低沉，帶著一種如同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般的、不容置疑的平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在戰場上後退過？”
阿爾朵的嘴唇顫抖著，深紫色的眼眸中那層水光變得更加明顯了。她伸出手，猛地抓住了薩迦那隻粗壯的小臂。那隻手臂上的肌肉如同岩石般堅硬，血管在皮膚下如同蚯蚓般虯結著，上面佈滿了舊傷新痕、刀疤箭孔和磷火灼傷的黑色焦痕。她的手指在那片粗糙滾燙的皮膚上收緊著，如同要將他固定在某個不會消失的位置。
“薩迦——”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了，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複雜的、如同被什麼東西不斷翻攪著般的顫動，“我知道……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你一首饞我的身子……我一首沒讓你碰過……”
她的手指從他的小臂向上滑，滑到他的肩頭，然後微微踮起腳尖，將臉湊近了他那張因為常年征戰而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無比的、佈滿了傷疤和皺紋的臉。她的呼吸拂過他的下頜，深紫色的眼眸中那層水光在月光下如同兩枚被淚水浸透了的紫水晶，嘴唇微微張開，幾乎要貼到他的唇上去。
“……今晚……如果你能活著回來……”她的聲音如同耳語般低不可聞，帶著一種她從未對任何人流露過的、混合了羞赧與決絕的複雜溫度，“我……我讓你碰一次……補償你……就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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