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人死了,總會念著對方的……
神祉說話的語氣低迴,配合他深摟她、埋在她衣領之間的動作,聽起來竟有一分令人費解的虔誠。
杭忱音倒寧願,他對自己惡言厲色,對自己極盡指責。他越是包容,她就越是不知所措。
杭忱音閉了閉眸,垂眉不語。一晌之後,杭忱音輕輕地撥出一口蘭息,“放手。”
神祉不肯,“夫人,你信我。”
“信你什麼?”杭忱音語調含著嘲弄,“信你昨天沒有見過綠蟻,信綠蟻的死與你完全無關?神祉,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她又怎麼會自尋短見,你我都不要自欺欺人。”
神祉環抱杭忱音的胳膊顯出了一絲僵硬,他偏過眸,靜靜地望著夫人蒼白而決然的玉顏,放任彼此的呼吸絞纏。
“夫人……”神祉的目光浮露痛色,受傷地喚著她,如同渴望垂憫無家可歸的小狼,“我真的沒有見過她,我明知道自己已經遭你如此厭惡,怎敢苛待你的人。昨夜她是來過,但我沒讓她進屋,良吉可以作證。”
杭忱音再一次強調:“良吉是你的心腹。放手。”
神祉終於不情不願地撒開了手,臂膀僵在身前。
垂目看去,雙手的手背上血痕交錯,可再尖銳的疼痛也比不得內心的深刻,神祉無計可施地將手上的鮮血擦在衣衫上,將那身翠虯色圓領縐紗纏花袍染得斑駁,他絲毫都不在意。
他習慣了舔舐傷口,可眼下他連舔舐傷口的勇氣都沒有。
怕她忽然清醒,他不過是一頭僥倖披著人皮的獸。
更怕她對一頭野獸,露出讓他更加難受的厭憎和嫌惡。
杭忱音道:“神祉,莫騙自己了,你和我只不過是聯姻,當初我們成婚,也是各取所需。你勢單力孤,需要貴族抬高你在士族間的聲望與地位,杭家日薄西山,官運不隆,需要新貴穩固在朝廷的根系。我和你彼此只是對這一點心照不宣,你非得讓我說得這般清楚明白,對你又有何好處?你所言真心,我字字不信。即便眼下有,青春時期傾慕少艾,不過是衝動作祟。男子的真心瞬息萬變,一旦變故發生,頃刻間蕩然不存。你說這些,無非是教我信你,教你放過自己,擺脫對綠蟻之死的愧疚。”
杭忱音抿了下豐潤的紅唇,對神祉目中惶急的反駁視若無睹。
“但你別想擺脫,”杭忱音字字絕情,“這是你該受的。”
茶褐色的瞳眸似燈臺上長明的火焰,被來勢洶洶地潑了一桶水,徹底黯淡寂滅了下去。
神祉僵立在燈火寥落之處,雙唇蠕動了下,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大概什麼都不必說,有種判決落下來了,得知是死刑的平靜的絕望。
他還有一絲可憐的自尊,知曉自己不該再纏著夫人,知曉此刻他就該離去,等綠蟻的死在他們中間慢慢地淡化,可胸口卻似有一把尖刀楔入,扎得五內血湧如注,難以呼吸。
他抬起眸,近乎貪戀地、溫順地凝視著昌盛的燭光裡烏髮玉顏、宛如明珠生暈的女子,璀璨的華光在她白皙膩理間流轉,清豔的肌膚似一捧細雪,與兩簇雪中嬌嬈紅梅相映,美得令人窒息。
更如天邊輝月,皎美絕俗,令人自慚形穢,不敢企及。
神祉自知貪心,他做了那個妄圖攀附蟾宮將月光攫為己有的竊月之徒,此刻被她的清冷所傷,是自己咎由自取。
但永遠也不可能後悔。
夜色已深,杭忱音獨自在房中停憩,等紅泥歸來。
紅泥回到房中,看著桌案上的冷食,知曉娘子又不曾用晚膳,她忍住瞳孔裡又要外溢滲出的淚,去往庖廚,準備了一些飯蔬,杭忱音毫無食慾,根本不願動箸子,是怕紅泥也吃不下,陪著自己一同捱餓,她才勉強和紅泥一道吃了幾口。
吃著吃著,紅泥眼眶裡的淚水就嘀嗒掉進了盤裡。
淚水拌飯,越吃越鹹,起初杭忱音還安慰她,到了後面,自己也吃不下了,只好停杯投箸,無聲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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