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秒鐘,在電話通話中是一個微妙的時長。太短,不足以構成冷場。太長,又恰好能讓對方感受到一種刻意的停頓,一種“我在思考要不要把你這句話當回事”的傲慢。
然後顧浩川又笑了。這一次的笑聲比剛才更輕,輕得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一縷煙,轉瞬即逝。
“不愧是趙總,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說了。”顧浩川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友善,像是真的在誇獎一個商業前輩,“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一下趙總,這人啊,還是應該謹慎一些,你說呢?”
趙孝川的呼吸明顯變粗了。他聽得出這句話裡的弦外之音——你的把柄在我手裡,該謹慎的人是你。
隔著電話,他能聽到自己鼻腔裡氣流進出的聲音比剛才沉重了幾分,像是某種被壓抑著的情緒正在尋找出口。他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顧浩川的話還沒有說完。
“趙總最近應該比較忙,”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關切的語氣,像是在問候一個加班到深夜的老友,“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無用功啊。”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趙孝川最痛的地方。無用功。他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佈局、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心血,在顧浩川嘴裡輕飄飄地變成了三個字——無用功。更讓趙孝川憤怒的是,他不得不承認顧浩川說的是事實。
他確實做了很多,但大部分最終都打了水漂。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己經是羞辱,從顧浩川嘴裡說出來,更是羞辱中的羞辱。
但顧浩川還在繼續。
“對了,我準備給老爺子打個電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是準備給一個長輩請安,“對了,還提醒趙總一句,你找來的人啊,好像不太專業啊,我己經送去警察那裡了,應該不會給趙總添什麼麻煩吧?”
“顧浩川!”
趙孝川終於沒有忍住。這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和恨意,在空曠的書房裡炸開。黃花梨木的桌面似乎都跟著微微震動了一下,資料夾最上面那張紙的邊緣輕輕顫動著,像是一片被風吹過的樹葉。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扭曲的青蛇。
但迎接他的,只有一陣冰冷的嘟嘟聲。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趙孝川保持著將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十幾秒。然後他猛地把手機砸向了桌面。手機在黃花梨木上彈了一下,撞翻了一個裝著威士忌的水晶杯,琥珀色的液體潑灑出來,浸溼了攤開在桌面上的幾份檔案。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文字在酒精的浸潤下迅速洇開,變成一團模糊的墨跡,像是一個隱喻——他精心策劃的一切,正在以一種他無法控制的方式土崩瓦解。
趙孝川此刻更是感覺太陽穴處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那段通話的每一個細節——顧浩川的語氣,顧浩川的笑聲,顧浩川那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刀刀見血的話語。
送去警察那裡了。
錄音。
給老爺子打電話。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趙孝川再清楚不過了。
與此同時,在江城國際酒店西十七層的總統套房裡,顧浩川把手機隨手扔在床上,走進了浴室。
熱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浴室,模糊了鏡面上映出的那張年輕而俊美的臉。水流順著他的髮梢滑落,沿著下頜線匯聚成細細的水流,再沿著脖頸和鎖骨的線條一路向下。
他的身體是常年保持高強度訓練的結果,肌肉線條分明卻不誇張,像是古希臘雕塑家手下的作品,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地貼合在骨骼之上,充滿了力量感卻又不失優雅。
他關掉花灑,扯過一條浴巾圍在腰間,赤著腳走出浴室。腳掌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溼潤的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