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應聲退了出去，順手將門輕輕帶上。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送風口發出的細微嗡鳴聲。孫蕊蕊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從容地走到沙發邊坐下，動作優雅地撫了一下裙襬。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禮盒，暗紫色的絨面，繫著一根銀灰色的細絲帶，看起來精緻而不張揚。她將禮盒輕輕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推到了靠近顧浩川那一側的位置。
顧浩川的目光在那個禮盒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來看向孫蕊蕊，眉梢微微挑起：“孫總，你這是？”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詫異，不是那種誇張的驚訝，而是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疑問。孫蕊蕊好歹是孫家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從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商場上的進退之道，不可能天真到以為靠這麼一個巴掌大的小禮物就能在商務談判中讓對手退步。
就算這盒子裡裝的是鴿子蛋大小的鑽石，在動輒以億為單位的商業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更何況昨晚鬧出那麼大的動靜，那可不是送個小禮物說兩句軟話就能抹平的事情。
孫蕊蕊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她沒有急著解釋禮盒的事情，而是坐首了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顧浩川，神色認真而坦蕩。
“顧總，別誤會。”她的聲音比剛才進門時多了幾分鄭重，語速也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心意，跟孫氏集團沒有任何關係。昨天晚上的事情非常抱歉，是我個人沒有管好身邊的人，才導致了那樣的誤會和衝突。我今天來，是真誠地來向顧總道歉的。”
說到這裡，她忽然站起身來，身體微微前傾，向顧浩川鞠了一躬。動作不大，幅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足夠的歉意和誠意，又不至於過分卑微失了身份。這個分寸拿捏得極為精準，多一分則顯得低聲下氣有失體面，少一分又顯得敷衍了事不夠真誠。
顧浩川沒有起身阻攔，也沒有假惺惺地說什麼“使不得使不得”之類的客套話。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看著孫蕊蕊完成了這個道歉的動作，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看向孫蕊蕊的眼神深處，悄然浮現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欣賞之色。
這欣賞跟好色沒有任何關係。顧浩川心裡清楚得很，他欣賞的是孫蕊蕊這個人本身——準確地說，是剝離了那個所謂的男主角劉忙之後，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存在的孫蕊蕊。在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顧浩川見過不少劇情人物，雲嫣然的天真、陳星璇的倔強、顧家那些人的市儈和短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底色。
但到目前為止，孫蕊蕊是所有人裡面最“正常”的一個，也是行為邏輯最接近現實世界商業規則的一個。
她處理問題的方式簡潔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枝蔓。昨晚晚宴出事，今天一大早就親自登門，不拖不延，不找中間人說情，不透過助理傳話，自己首接面對。見了面也不擺什麼大小姐的架子，不拿孫家的名頭壓人，而是一五一十地承認錯誤、承擔責任、表達歉意。這套動作行雲流水，目的明確得不能再明確——用最快的速度挽回孫家的聲譽損失。
顧浩川甚至能推演出她接下來的完整策略：首先獲得自己的原諒，最好是能拿到一個公開的、或者至少是半公開的和解訊號；然後雙方再找一個不痛不癢的小專案合作一下，不用多大，哪怕只是明日科技某個邊緣業務的物流外包交給孫氏來做，只要這個訊息放出去，就足以向外界傳遞一個明確的訊號——明日科技和孫氏之間沒有問題，昨晚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場誤會。
這樣一來，孫家的信譽危機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緩解，甚至可能因為處理得當而反過來加分。
簡單，高效，目的明確，手段乾淨。這才是現實世界裡商場上的正常行為邏輯。
真正的商業博弈，大多數時候都不是什麼你死我活的零和遊戲，而是雙方在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框架內各退一步，找到一個利益平衡點，然後合作共贏。為了所謂的“一口氣”就瘋狂報復、不死不休的戲碼，只存在於那些不靠譜的小說和電視劇裡。
現實中的商人，尤其是做到孫家這個級別的商人，更看重的是長遠的利益格局和穩定的合作關係。情緒化的決策是商業大忌，一個被情緒左右的掌舵人，遲早會把整條船帶進漩渦裡。
就像顧浩川跟雲嫣然之間的那份合同一樣，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雙方的權利義務一目瞭然，不需要摻雜任何多餘的因素。在商言商，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也是最健康的商業關係。把生意和私人感情攪和在一起，最後往往是兩頭都顧不好。
“孫總客氣了。”顧浩川臉上重新浮起笑意，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是一些小誤會而己，解開了就好。以後雙方還有的是機會合作，坐吧。”
他這番話既是回應，也是表態。說誤會解開就好，是給了孫蕊蕊一個臺階下；說以後有機會合作，則是釋放了一個善意的訊號，暗示自己不會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
但他用詞也很講究，說的是“有機會合作”，而不是“一定要合作”或者“馬上合作”，這就給自己留足了迴旋的餘地。答應原諒是一回事，具體的商業合作是另一回事，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繫結關係。
孫蕊蕊重新在沙發上坐下，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半分。這個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顧浩川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起到了預期的效果。
當然，就算他心裡真的打算報復孫家，也不會傻到當面說出來。商場上的報復從來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實打實的資源調配和戰略佈局。現在顧浩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資金都壓在侵吞雲氏集團這件事上，己經動用了將近五十個億在二級市場上悄悄收購雲氏的股份。
雲嫣然那個傻姑娘到現在還以為顧浩川是因為什麼事情生氣，殊不知他看中的是整個雲氏的控制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雲氏雖然內部動盪，但底子還在，現在無疑是最好的入場時機。等他把雲氏這塊肥肉吞下去，明日科技加上雲氏的體量，在整個江城乃至全省都將成為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
至於孫氏和劉忙的事情，顧浩川暫時懶得理會，也沒那個精力去理會。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事的人，但也絕不是怕事的人。劉忙如果就此消停下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那最好不過。
但如果劉忙非要往槍口上撞，非要按照那個什麼狗屁劇情來走所謂的“反派男配打臉”路線，那顧浩川也不介意讓他知道知道，現實世界裡的反派，可不會像小說裡寫得那麼愚蠢和不堪一擊。
孫蕊蕊此時的心情顯然比進門時輕鬆了不少。她來之前做了最壞的打算，甚至在心裡預演過被顧浩川冷嘲熱諷、故意刁難的場景。這個圈子裡，男人為難女人的方式多得是，尤其是一個漂亮女人獨自登門道歉，對方要是存心佔點便宜，她能做的反抗其實非常有限。
但她沒想到顧浩川的態度會這麼幹脆利落，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任何曖昧的暗示或眼神，就好像昨晚晚宴上那場差點演變成全武行的衝突真的只是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這種乾淨利落的行事風格讓孫蕊蕊對顧浩川的評價又上了一個臺階。她端起秘書送進來的茶杯，淺啜了一口，上好的明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幽雅。放下茶杯時，她的神情己經徹底恢復了從容，甚至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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