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按在孫蕊蕊頸動脈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迅速的變化過程。方才面對顧浩川時那種狠厲和輕蔑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焦急和關切。他確認了孫蕊蕊只是情緒激動導致的一時暈厥，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將她的身體小心地在沙發上放平，隨手拿起沙發上的一條羊絨毯子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重新站起身來，轉身看向倒在地上的顧浩川。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顧浩川身上掃視了一遍，從頭部到軀幹再到西肢，評估著他的傷勢。劉忙雖然莽撞，但他不是傻子。他從十六歲離開龍國加入境外僱傭兵團，在北非、東歐、東南亞那些戰亂地區摸爬滾打了將近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死人見過，重傷員見過，裝死的人也見過。一個人是真的失去意識還是裝的，從呼吸頻率、肌肉緊張度、瞳孔反應這些細節上都能看出端倪。
但顧浩川剛才撞上書架那一下的力道，他感受得很真切。那一拳他雖然收了三分力，但剩下的七分力道加上顧浩川自己向後飛出去的衝擊力，撞在實木書架上的力量絕對不小。正常人捱了這一下，就算不昏過去，短時間內也絕對爬不起來。
劉忙往前走了兩步，打算彎腰檢查一下顧浩川的狀況。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顧浩川只是皮外傷那還好說，賠錢道歉雖然丟面子但至少能把事情壓下去。如果真的傷筋動骨了，那就麻煩了。龍國不是北非，不是他說走就能走的地方。他在國內還有事情沒辦完，還有仇沒報，不能就這麼被逼著跑路。
他的手剛伸出去，指尖還沒碰到顧浩川的肩膀，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那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腳步，而是一群人同時移動時才會有的聲響，皮鞋底敲擊走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是暴雨驟然而至。
劉忙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在戰場上養成的聽覺本能讓他瞬間就判斷出了幾個關鍵資訊——來的人至少有七八個，步伐整齊而有紀律，不是普通保安能走出來的節奏。而且腳步聲中夾雜著裝備輕微碰撞的細碎聲響，那種金屬和皮革摩擦的動靜，他太熟悉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許動！”
“舉起手來！”
聲音幾乎是和腳步聲同時到達的。門口的光線被湧進來的身影遮暗了一瞬，七八個全副武裝的身影以極其專業的戰術隊形湧入房間，前兩名半蹲，中間兩名站立，後面的封住門口，槍口從不同角度鎖定了劉忙的全身要害。黑色的作戰服，防彈背心，戰術頭盔，以及那些黑洞洞的槍口——這不是公司的保安，這是正規的特警力量。
劉忙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從那些槍口上掃過，又落在倒地不起的顧浩川身上，再看向沙發上昏迷不醒的孫蕊蕊，最後回到那些對準自己的槍口上。在這一瞬間，他的大腦以遠超常人的速度運轉著，評估著眼前的局勢和所有可能的應對方案。
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他準備發力前的習慣性動作。從門口到他現在的位置大約五米，從他現在的位置到落地窗大約三米。
落地窗是鋼化玻璃，而且樓層太高，破窗逃跑不太現實，他如果全力爆發，有把握在對方開槍之前衝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度。只要突破了第一輪射擊，他就可以利用辦公室裡的傢俱作為掩體，逐個擊破警員。這種事情他在北非幹過不止一次，在室內環境中對付多個持槍敵人，他有經驗也有信心。
但緊接著他就壓下了這個念頭。
因為這裡是龍國，不是北非。
在境外，他是雪狼傭兵團的團長，是來去如風的戰場幽靈。打了就跑，跑到邊境線對面就沒人能拿他怎麼樣。但在龍國，他跑不了。且不說龍國天網系統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就算他能從這棟樓裡殺出去，接下來面對的就是全城封鎖、全國通緝。他在龍國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做，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就把自己逼上絕路。
更何況，他如果真的反抗了，那就等於坐實了自己的罪名。現在的情況雖然糟糕，但至少還有辯解的餘地。他沒有殺人，顧浩川也只是受傷昏迷，只要人沒死，事情就還有轉圜的空間。但如果他襲警，那就是另一個性質的問題了。
劉忙慢慢地將雙手舉過頭頂，動作很慢很平穩，不給對方任何誤判的機會。他的手指完全張開，掌心朝前，展示自己手中沒有任何武器。與此同時他開口說話了，聲音壓得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而配合。
“別誤會，我是見義勇為。”他的目光首視著正前方那個看起來像是領隊的特警，眼神堅定而不躲閃，“這個叫顧浩川的人，對我的僱主動手動腳意圖不軌。我是孫小姐的保鏢，職責所在，必須保護僱主的人身安全。剛才我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對孫小姐——”
他朝沙發上昏迷的孫蕊蕊偏了偏頭，繼續說道：“正在對孫小姐動手。我是為了制止他的不法侵害才出手的。整個過程屬於正當防衛，我有權利也有義務這麼做。”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誠懇，語氣篤定，彷彿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相。在劉忙的認知裡，這確實就是真相。他從昨晚晚宴上就認定顧浩川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看到孫蕊蕊獨自進了顧浩川的辦公室，腦子裡立刻就補全了一整套“富二代意圖侵犯良家婦女”的劇本。
再加上他衝進來的時候孫蕊蕊正好情緒激動地站起來喊“住手”，在他的解讀裡，那分明就是孫蕊蕊在向他求救。
這套邏輯在劉忙的腦子裡嚴絲合縫，找不出任何破綻。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義的事情。至於顧浩川和孫蕊蕊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孫蕊蕊今天來這裡的真實目的是什麼、自己衝進來之前辦公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些他要麼不知道，要麼不在乎。他只需要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版本就夠了。
警員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用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很快，兩名警員上前，一左一右控制住了劉忙的手臂。劉忙沒有反抗，任由他們將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後，冰涼的金屬手銬咔嗒一聲扣在他的手腕上。
手銬咬合的那一刻，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屈辱。雪狼傭兵團的團長，在北非讓各方勢力聞風喪膽的戰場幽靈，如今被一副手銬鎖住了雙手。
與此同時，另外幾名特警己經來到了顧浩川身邊。其中一人蹲下來檢查顧浩川的狀況，手指按在他的頸側測量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觀察瞳孔反應。檢查的過程很快，不到半分鐘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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