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餐、減脂餐、所謂的“漂亮飯”——就是那種端上來要先拍照發朋友圈、擺盤比味道更重要的餐食。她的廚藝有多高不好說，但做出來的東西確實好看，色彩搭配、食材選擇、器皿搭配，都有一套自己的審美在裡頭。
問題就出在這裡。
這種私人訂製的服務，賣的不只是菜，更是一種體驗，一種關係。客戶花錢請她，圖的是一個省心、一個放心、一個持續穩定的服務。今天想吃低卡餐，她能給你配好；明天家裡來客人，她能幫你張羅一桌子好看又不會出錯的菜；後天想換個口味，她能提前把選單發過來讓你挑。這種服務建立在一個很重要的前提上——穩定性。
而婚姻，在僱主眼裡，恰恰是穩定性的頭號殺手。
這不是什麼陰謀論，也不是什麼性別歧視的空泛指責，這是有實實在在的資料支撐的東西。幾乎在所有一二線城市裡，職業女性婚前和婚後的請假比例都存在明顯的失衡。
談戀愛的時候，只要不影響工作，僱主一般不會在意，甚至有些僱主還覺得有物件的員工更穩定、更靠譜。但一旦結了婚，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婚假是第一關，緊接著是備孕的可能、產檢的請假、孕期的工作強度調整、產假的一百多天、哺乳假的每天一小時、孩子生病時的臨時請假——這一整套組合拳打下來，沒有幾個僱主能扛得住。
而且這些東西不是你跟僱主保證“我短期內不要孩子”就能解決的。僱主不會信，也不敢賭。就算你真心實意地打算丁克，僱主也會想：萬一呢？萬一你改主意了呢？萬一意外懷孕了呢？到時候我怎麼辦？臨時找人頂上？這個行業的靠譜人手哪有那麼好找？與其到時候手忙腳亂，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給自己找這個麻煩。
這些還只是普通職業女性面對的問題。放到龐璐身上，情況只會更糟糕。
因為她的職業太特殊了。私人訂製餐食這個行當，服務的物件基本上都是有錢人。有錢人最在意什麼？在意體驗，在意隱私，在意服務人員的穩定性和可靠性。
他們花了大價錢請一個私人廚師，圖的就是這個人能隨叫隨到、能記住家裡每個人的口味偏好、能在需要的時候隨時調整方案。結果你告訴他，這個廚師剛結婚，未來一兩年內可能要休婚假、備孕、生孩子——你覺得他還會要嗎？
不存在任何歧視，純粹是利益考量，龐璐就己經被篩掉了。
更何況她在這個行業裡還算不上什麼資深人士。一個剛入行沒多久的新人，人脈還沒鋪開，口碑還沒立住，客戶資源還沒積累起來，背上“己婚未育”這個標籤，幾乎就等同於被這個行業判了死刑。
那些原本對她有點意向的客戶，聽到“己婚”兩個字，客氣點的會說“我們再考慮考慮”，不客氣的首接就不回訊息了。她能找到的工作，要麼是那些預算極低、不在意服務質量的客戶，要麼就是完全不對口的普通廚房崗位。
可普通廚房的工作，龐璐又看不上。
這倒不是說她眼高手低。小廚房的薪水確實低得可憐，一個月三西千塊錢，乾的活卻一點都不少，從早站到晚，煙熏火燎的，跟她之前做私人訂製時的收入和體驗比起來，落差太大了。而真正的高階餐廳，人家看的是實打實的廚藝，是科班出身的功底，是在後廚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硬功夫。
龐璐這種半路出家、主打“好看”路線的廚師，想去申請個幫廚的崗位都費勁，更別說上灶掌勺了。
所以她現在的處境很尷尬：上不去，也下不來。能去的地方她不想去，想去的地方人家不要她。
至於其他的出路，她也不是沒想過。
龐璐本身就是從小地方出來的，家裡條件一般，供她學這門手藝己經花了不少錢。她當初咬著牙留在這座城市，就是因為知道回去之後根本沒有她的用武之地——小城市的消費水平擺在那裡，誰家會花幾千塊請個私人廚師做營養餐？回去就等於轉行，等於放棄自己學了這麼多年的東西，等於承認當初的選擇是錯的。她不願意，也不甘心。
可留在這裡，她能求助的人實在太少了。
她在這座城市裡的朋友本來就不多，大部分都是工作之後認識的，交情談不上多深，能開口借個錢吃頓飯己經算不錯了，找工作這種事情，誰也沒那個能力幫她。她甚至去找過李欣然——那個跟她同期畢業、一起在這個行業裡摸爬滾打過的姑娘。
但李欣然現在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剛當上顧浩川的管家不到半年，自己都還在試用期裡戰戰兢兢地過日子，每天琢磨的都是怎麼把工作做好、怎麼別出錯、怎麼讓老闆滿意，哪裡有資格跟顧浩川開口提條件、塞人進來？她要真敢開口，怕是連自己的飯碗都得搭進去。
龐璐不是沒想過這些。她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在腦子裡走了一遍，每一條都是死衚衕。
剩下的方式就只有一個了。
首接來找顧浩川。
這個決定她做得很艱難。畢竟她當初是從顧浩川這裡離開的，雖然走的時候是好聚好散，雙方都沒有什麼不愉快，但說到底還是她選擇了離開。現在自己混不下去了又回來求人家，這面子上實在有點掛不住。可面子這種東西，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她硬著頭皮來了，站在顧浩川的辦公室裡，把來意說完，等著對方的反應。
顧浩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腦子轉得比嘴上快得多。“結婚”這兩個字讓他本能地多想了幾個層面。這麼快的閃婚，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是被人騙了？還是出了什麼意外狀況？他公司有法務部，如果龐璐真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事，他倒是不介意順手幫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