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川倒是沒有在意這些。他夾了一塊鰣魚,小心地剔掉刺,放進嘴裡。鰣魚的肉質細嫩鮮美,入口即化,帶著江鮮特有的清甜。
他慢慢地品著,不緊不慢地說:“那黃義偉一張嘴,牙上的黃根本就遮不住。那種程度的黃,不是普通的煙漬,抽菸的人只要定期洗牙、做貼片,牙齒不會黃成那樣。除非是某些特殊的物質,長期使用後會從內部腐蝕牙釉質,導致的變色是清洗不掉的。那你猜猜看,這黃義偉的煙漬是怎麼來的?”
李輕煙愣住了。她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你是說……那個男人居然吸……”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那個詞在任何一個體麵人的詞典裡都是禁忌,尤其是在京都這個圈子裡,沾上那個東西的後果,遠比任何商業失敗都要嚴重得多。但她沒有說出的那個字,兩人都心知肚明。
“我可沒有說啊。”顧浩川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無辜得很,但嘴角的那抹笑意卻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但大致有個七八分的把握吧。他那套西裝雖然貴,但尺寸並不完全合身,肩部偏大,腰身收得太緊,明顯是成衣臨時改的,不是定製的。如果是一個靠自己能力賺錢的生意人,穿定製西裝是基本操作,不會在這種細節上出錯。
再加上他的氣質、談吐、以及剛才被點破時那種心虛的表現,綜合這些資訊和細節,基本可以勾勒出一個大概的人物輪廓——被人包養的小白臉,偶爾在外面偷偷幹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這種事情在圈子裡其實不少見,只不過這位不太走運,遇到了一個眼尖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顧浩川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靜地看著李輕煙,“胡家有底氣這麼囂張,自然也要承擔相應的風險。胡家的小公主在外面跟這種人在一起,如果只是交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男朋友也就罷了,最多被人說幾句閒話。但如果這個男朋友還吸那種東西,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訊息一旦傳出去,影響的是整個胡家——政治上,商場上,都會被人拿來做文章。盯著胡家的眼睛可不少,就等著抓胡家的把柄呢。你覺得胡家那幾位在部委裡的長輩,能接受自己的小侄女和一個癮君子交往?就算他們不在意,他們的政敵呢?這件事足夠做一篇大文章了。”
“胡蘭蘭雖然有些跋扈,但不傻。她那股子蠻橫勁兒,有一部分是本性,但另一部分,是在這個圈子裡刻意維持的人設。她需要別人怕她,需要別人不敢招惹她,這樣她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裡活得自在。但這並不代表她不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玩火的代價,要承擔得起才行。”
“剛才我把這個資訊點給她,她反應那麼激烈,是因為她瞬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反應過來自己身邊一首睡著一條隨時會爆炸的毒蛇。所以她才會當場失控,因為她後怕,也因為她要在我和你面前,用最激烈的方式和黃義偉做切割。那場打戲,一部分是真的憤怒,另一部分,也是打給我們看的——她要讓所有潛在的目擊者都知道,她和這個癮君子己經不是一路人了。”
說到這裡,顧浩川頓了頓,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蔥燒海參放進李輕煙的碗裡。“所以變相來說,今天你也算是幫了她。雖然她嘴上肯定不會承認這一點,但心裡應該是有數的。”
李輕煙沉默了。她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海參,褐色的參體在青花瓷碗的映襯下泛著油潤的光澤,卻遲遲沒有動筷子。她不得不重新審視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男人。他對胡蘭蘭的瞭解——不僅知道對方的身份背景,甚至能精準地分析出對方的行為模式和性格特點,說明他在進入京都之前就己經對於京都的豪門圈子做了充分的功課和了解,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真正下了功夫的。
他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通過幾個微小的細節,精準地判斷出黃義偉的問題,這是眼力,也是能力,更是一種在複雜環境中淬鍊出來的本能。更關鍵的是,他在最合適的範圍內,用一個最小的動作——附耳說了一句話——既讓胡蘭蘭吃癟出醜,又讓胡蘭蘭不得不感謝自己。這一手操作,確實高明。
不是高在手段本身,而是高在分寸感的把握。他本可以把事情鬧大,讓胡蘭蘭當眾出醜,那樣雖然解氣,卻會結下一個難纏的敵人。
他也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看出來,那樣最穩妥,但李輕煙就欠他一個人情。他偏偏選了一箇中間的方式——點破真相,但給胡蘭蘭留了臺階,讓她自己來處理這個爛攤子。這樣既幫李輕煙解了圍,又不至於把事情做絕。整個過程,從發現問題到做出決策到付諸行動,不過短短一兩分鐘。
這種在極短時間內完成資訊收集、分析判斷、風險評估、方案選擇並精準執行的決策能力,是在商場上打了多少硬仗才能練出來的?
“幫她的是你,可不是我。”李輕煙最終還是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這是實話,在這件事情上,她的作用確實是零,甚至可以說是負的——如果不是因為她,顧浩川根本不會遇到胡蘭蘭,也就不存在後面這些事了。她只是被動地站在那裡,看著顧浩川三言兩語就化解了一個可能讓所有人都難堪的局面。
“還不是因為你。”顧浩川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隨意,也有幾分認真,“不管我的身份是什麼,都是因為你才會跟對方有聯絡。而且,李總難道不認為,有些時候,一個你知根知底、討厭你的人,比起身邊那些笑臉相迎的‘朋友’,更值得信任麼?”
李輕煙微微一愣。這句話像一顆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她和胡蘭蘭的關係很複雜。兩人從小學開始就是同學,一路同班到高中,可以說是彼此看著長大的。
胡蘭蘭從學生時期開始就沒少找李輕煙的麻煩——比學習成績、比容貌長相、比家世背景、比誰在男生中更受歡迎,甚至連身邊哪個男同學跟李輕煙多說了一句話,胡蘭蘭都要湊上去跟人家套近乎,彷彿只要李輕煙有的東西她都要搶一搶。這種近乎執念的攀比貫穿了她們十幾年的時光,李輕煙起初覺得煩,後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李輕煙不是活菩薩,更不是那種被人欺負了還笑著說“沒關係”的聖人。她有脾氣,有稜角,有七情六慾。對於胡蘭蘭的種種挑釁,她當然也是氣憤的。
只不過她的修養和性格決定了她不會像胡蘭蘭那樣當眾發作,而是把那些情緒壓在心裡,用更含蓄、更矜持的方式表達不滿。但在氣憤的同時,這麼多年的交鋒下來,她也對胡蘭蘭有了相當的瞭解。
她知道胡蘭蘭看不慣什麼,知道胡蘭蘭什麼時候是真的生氣、什麼時候只是裝腔作勢,知道胡蘭蘭在乎的東西有哪些、不在乎的東西有哪些。而同樣,胡蘭蘭也瞭解她。這種瞭解,甚至比身邊那些所謂的朋友更加深入和真實。
李輕煙只是女強人,又不是不知道生氣,不知道如何能夠反擊的那種人,自然對胡蘭蘭也是氣憤的,當然氣憤的同時也十分了解,而顧浩川的這話,讓李輕煙一時間多少有些錯愕,她是真的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現在被顧浩川這麼一說,李輕煙仔細想想,似乎還真的是這樣,真的有困難的時候,胡蘭蘭很有可能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朋友更值得相信。
因為胡蘭蘭的討厭是擺在明面上的,是光明正大的,是帶有某種孩子氣的偏執的。她想看到的是李輕煙低頭服輸,想看李輕煙在她面前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這種執念雖然煩人,但它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和方式——胡蘭蘭找麻煩都是明著來,從來不會在背地裡搞什麼小九九。在背後使絆子、說壞話、挖牆角,那不是胡蘭蘭的風格,她覺得那樣不夠爽利,勝之不武。
李輕煙對胡蘭蘭的確是討厭,但也不得不承認,胡蘭蘭針對自己的那些行為,更多的是一種類似於爭風吃醋的孩子氣,而不是成年人世界裡那種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惡毒。
兩人在學校一開始比的就是學習,胡蘭蘭比不過,就比容貌。美貌這個東西主觀性太強,沒有公認的標準,她就硬說李輕煙沒自己好看。後來連身邊的男同學都要比,凡是跟李輕煙走得近的男生,胡蘭蘭都要去認識一下,看看人家是不是對李輕煙有意思,甚至有一段時間,只要李輕煙收了一封情書,隔天胡蘭蘭就一定會出現在那個男生面前,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