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川這才收回目光，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坐了下去，動作慢條斯理，甚至還先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是剛沏的，熱氣嫋嫋，茶湯顏色清亮，聞著有股子茉莉香。他端起杯子，在鼻尖下過了一下，沒喝，又放下了。
“很難推測麼？”顧浩川偏過頭，用一種看白痴的目光看了一眼胡蘭蘭，語氣裡帶著些微不可察的不耐煩，
“你故意坐得跟我這麼近，我不覺得我們的關係已經好到了這種地步，除非你是故意的，故意讓人看到。而故意讓人看到，還寧可接近我的人，也就剩下一個李輕煙了。”
他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燙，茉莉香在舌尖上散開，味道倒是不壞。胡蘭蘭聽著他這一連串的分析，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漸漸變成了不甘，最後變成了一種被人戳穿後的氣急敗壞。
“你……算你狠。”她咬著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像一隻鬥敗了卻還要強撐氣勢的小貓，“就算是你說的對又怎麼樣？我就是要故意氣一下李輕煙。天天擺著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真讓人討厭。正好，她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也正好可以氣一下她，咱們雙贏！”
胡蘭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覺得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她身子微微前傾，朝顧浩川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那點興奮：“怎麼樣？咱們合作一把，我看她也該嚐嚐被人當眾下面子的滋味了。”
顧浩川放下茶杯，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跟胡蘭蘭拉開了一點距離。他側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物件。
“雙贏？”顧浩川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帶著點嘲諷，又帶著點憐憫，“胡蘭蘭，我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在京都圈子長大的。”
胡蘭蘭的表情僵住了，臉上的笑意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沒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顧浩川繼續往下說。
“李輕煙傻麼？她認識你多久？你只要出現在這，恐怕李輕煙閉著眼睛都能夠想到原因。”顧浩川說著，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至於你讓李輕煙來的原因，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唯一的一種可能，就是你用了投資的誘餌，或者是專案的誘餌，才能夠做到。”
他這話說完，胡蘭蘭徹底繃不住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然後又一屁股坐回去，雙手絞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惱，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扒開來看了一遍。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她的聲音高了一度，帶著幾分崩潰的意味，眼眶甚至都微微泛了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她感覺自己今天就像一個透明人，站在顧浩川面前，什麼秘密都藏不住。
從摔車門開始，到故意坐近，再到李輕煙的事，她自認為天衣無縫的小算盤，在對方眼裡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顧浩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平靜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不是我都知道，而是正常人動腦子都要懂得思考。”
他說著，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胡蘭蘭，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潭見不到底的水。胡蘭蘭被這目光一盯，心裡頭莫名地慌了一下，剛才那點張牙舞爪的氣勢頓時洩了大半。
“你現在能夠在京都的圈子裡風生水起，那是因為胡家寵著你。你身邊的人，一個個圍著你轉，噓寒問暖，有求必應，那是他們要靠著你攀上胡家這條線。”
顧浩川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紮在胡蘭蘭的心口上，“一旦胡家有風險的時候，你就是孤家寡人。你信不信？你那些所謂的朋友、姐妹、合作伙伴，跑得比誰都快。”
他頓了頓，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瓷器與木頭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利益和實用價值才是最穩妥的方式。同樣沒錢，你覺得你跟李輕煙，誰更能夠在社會上活得下去？”
這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了胡蘭蘭的胸口上。她整個人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深深的、無所適從的難堪。
“我……”
她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胡蘭蘭長這麼大，還沒被外人這麼直白地數落過。在家裡，胡家的長輩雖然也敲打過她，但那些話從來都是裹著蜜糖的，說得委婉又體面，聽著不疼，但也不會往心裡去。外人就更不用說了，那些人巴結她還來不及，誰會當著她的面說這些得罪人的話？
被這麼當著面一句句地戳，胡蘭蘭還真的是第一次。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她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細若蚊蚋，帶著一絲顫，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卻只擠出了這麼一句沒有底氣的話。
顧浩川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臉看著她。那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冷厲，卻也沒有多少溫度，只是一種近乎客觀的、就事論事的平靜。
“憑你今天的表現。”
“你夠狠，就算是你都猜對了，又怎麼樣，你既然猜出來了，還跟著我出現在這，你也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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