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夾著那隻藍布包袱,順著土路一路走到了場部。
場部是個土坯房圍成的小院,正中間是三間辦公室,門口掛著“三道河子林場場部”的木牌子。
院子裡的泥地被踩得溜光,牆角堆著幾捆引火的樺樹皮。
她到的時候正是上午,辦公室裡有人,門都開著透氣。
她也不進門,一屁股坐在院子正中間那塊空地上,把藍布包袱往腿上一擱。
拍著大腿就開始嚎了:“哎呀我的天老爺呀!我的命咋這麼苦啊!”
第一嗓子出來的時候,辦公室裡的人還以為是哪家豬跑出來了。
第二嗓子接上,院牆根底下蹲著曬太陽的老張先站了起來,推門往裡看了一眼。
緊接著人事科老趙也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院子裡坐著一個老太太,拍著大腿哭天抹淚,他也愣住了:“這誰家的?”
老太太根本不看人,只管哭自己的:“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啊!
自己跑林場來享福啊!不管爹孃死活啊!連親兄弟都扔在村裡不管啦!
我這個當孃的活不起了啊!不如一頭撞死在這院牆上啊!”
她越哭越起勁,把撒潑打滾的功力發揮到了十成,像唱大戲一樣,一句接一句不帶停的。
她一邊哭一邊數落,把張慶和這些年的“罪狀”翻了個底朝天:
“分家的時候他就跑了!連口鍋都沒給家裡留!如今當了工人,一個月掙六七十塊,給他娘三十塊養老錢都不捨得!
喪了良心了啊!老天爺你睜睜眼啊!咋不下個霹雷炸死那個王八蛋啊!”
她說到“喪良心”三個字的時候,拍大腿的節奏加重了幾分。
身子在地上順勢就打了幾個滾,一身的塵土就像瘋了一樣的破口大罵。
藍布包袱在膝頭滑了下去,她也不去扶,任由它在泥地上擱著。
這時候辦公室裡的人己經陸陸續續出來了,有人靠在門口看,有人站在院子邊上,誰也沒上前勸,誰也不敢走。
這熱鬧難得一見,林場都是職工和家屬,日子相對富裕很少看到有這種撒潑放刁的老太太。
都當西洋景看這不比林場放電影好看嗎?就差面前擺上茶水瓜子和糖了。
孫場長正在辦公室裡頭看這個月的報表,聽見外頭的動靜,放下手裡的鋼筆走了出來。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認出了老太太,張慶和的親孃,他遠房的表嫂,以前在村裡見過幾面,不算生。
他跨出辦公室的門,彎腰把地上那隻藍布包袱撿起來拍了拍灰,擱在老太太腿邊的泥地上:“表嫂,你起來,地上涼。”
老太太抬頭看見是他,哭得更響了,眼淚鼻涕一把抓:“他表叔啊!
你可得給我做主啊!慶和那個沒良心的,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們死活啊!”
孫場長是真尷尬啊,這他媽的還是親戚,有這麼個親戚都不夠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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