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在街口,看著那個稅官大搖大擺地從東市那頭走過來,手裡的錢袋子晃盪著,裡面銅板碰撞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他肩膀上斜挎著一條布帶,腰裡彆著一根竹籌,走路的架勢像是這條街都是他家的後院。
“有一個算一個啊!稅銀交了!別等爺一個個點名!”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震得旁邊鋪子門口的幌子都晃了晃。
他先是走到米鋪門口,衝那掌櫃伸手:“今兒生意不錯吧?拿來吧。”
掌櫃的沒敢多話,數了六十幾文銅板遞過去,陪著笑臉:“官爺辛苦了。”
稅官連看都沒看他,一把抓過銅板往錢袋子裡一丟,轉身又走到布莊那兒,照樣伸手:
“今兒賣了幾尺布啊?”
夥計趕緊數了錢遞上去。
稅官接過錢的時候嘴裡還嘟囔著:“下次主動點,別等爺開口。”
和悅瑤站在皇帝身後半步的位置,她感覺皇帝的肩膀繃緊了,像是被人拉滿了的弓弦。
皇帝的手垂在身側,五指慢慢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稅官走到了賣雞蛋的老頭面前。老頭那筐雞蛋剛才被皇帝和和悅瑤買走了三十個,剩下的己經不多了。
老頭蹲在筐後面,看見稅官過來,趕緊站起來點頭哈腰:“官爺來了,今兒生意不好,就賣出去幾個……”
稅官低頭看了看筐裡剩下的十幾個雞蛋,皺著眉頭:“別廢話。趕緊的,二十文。”
老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搓著手:“官爺,小的今兒真沒賣幾個錢,您看十文行不行?就剩下這些個了,沒賣完……”
稅官眼珠子一瞪,一腳踹在老頭旁邊的竹筐上:“當你孃的夠臭屁!這是皇上規定的十稅一,你還敢跟皇上講價不成?
別等爺揍你個狗日的!”他嗓門大,脾氣急,說著還擼了擼袖子,“你們這群賤骨頭,就是愛給朝廷找麻煩!”
老頭被他一腳踹得往旁邊躲了躲,蹲在地上不敢動了,嘴裡的唸叨只剩下“官爺息怒”。
稅官又罵罵咧咧了一句,彎腰就要去翻老頭那筐剩下的雞蛋。
和悅瑤餘光掃見皇帝的身形猛的一震,像座積壓己久的火山終於到了臨界點。
他顯然己經不需要再聽什麼了——那些一路看來的米價、布價、物價,跟眼前這副嘴臉一對照,所有的答案都在眼前擺著。
他氣得渾身都在抖,袖子底下那雙手攥成了拳頭。
“劉貴!”他的聲音不高,但那股子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勁兒讓旁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劉公公趕緊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皇……皇爺,您吩咐。”
“去五城兵馬司,把人給朕叫過來。”皇帝咬字極重,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頭,“告訴戶部尚書,讓他趕緊給朕滾過來。”
劉公公轉身就跑,跑得比剛才還快了幾步。那稅官還在老頭那兒罵罵咧咧,壓根沒注意到街口這邊發生了什麼。
和悅瑤安靜地站在皇帝身後,她能看見父皇的後背在微微起伏,像是在用盡全力壓制著什麼。
那一瞬間她想,今天這個稅官怕是要倒大黴了,整個內務府可能也要跟著遭殃。戶部今天得開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