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山莊的葡萄架下，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啾啾歪在藤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眼睛半眯著。老大蹲在燒烤架前頭，黑著臉，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使勁扇，煙熏火燎的，嗆得他首咳。老二站在旁邊，手裡舉著幾串羊肉，不知道該先放哪一串，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小九蹲在炭盆邊上，拿火鉗子夾炭，夾一塊掉一塊，掉一塊撿起來再夾。小十這個小胖墩最忙，一會兒跑去拿調料，一會兒跑回來問“鹽放多少”，一會兒又跑去拿油，跑得滿頭大汗，嘴裡還嘟囔著“什麼時候才能好，聞得太香了”。
康熙靠在藤椅上，邊給啾啾喂水果，邊看著這幾個兒子忙得團團轉。
“玄燁，你不過去指導指導？”啾啾歪著頭看他。
“指導什麼？你夫君也不會。”康熙親了一口啾啾。啾啾白了他一眼，懶得拆穿他。
鐵壯壯從果園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兩米多的個子，肩膀寬得像一堵牆，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站在那裡像一座移動的鐵塔。可他的動作卻輕得很，步子邁得不快不慢，踩在地上幾乎聽不到聲響。肩上坐著晸兒，晸兒穿著月白色的繡著龍紋小改良唐裝，小手扶著壯壯的腦袋，腰桿挺得首首的，端端正正地坐在壯壯肩頭。壯壯一手扶著晸兒的腿，一手垂在身側，穩穩當當地走著，肩頭不顛不晃，晸兒坐得像坐在平地上。
“小主子，顛不顛？壯壯再走慢點？”
“壯壯不用，不顛。”晸兒軟軟糯糯地認真回答。
壯壯走到啾啾和玄燁跟前，看到啾啾後憨憨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一口大白牙：“主子，壯壯帶著小主子回來了。”啾啾笑著朝他點了點頭：“辛苦壯壯了。”
壯壯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後腦勺，把晸兒從肩上輕輕接下來放到地上。晸兒站穩了，整了整衣裳，朝啾啾走過去。壯壯跟在後面，時時刻刻保護著晸兒。
康熙看著壯壯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壯壯這人，厲害是真厲害，一個人能頂十個暗衛。可憨也是真憨——眼裡除了啾啾就是晸兒，別人說的話他聽不懂，聽懂了也記不住，記住了也不會做，做了也做不對。你跟他說“壯壯你去把那個花瓶拿過來”，他能把整個架子搬過來；你跟他說“壯壯你去叫某人”，他能把某人連同那人身邊的人一起扛過來。康熙有時候覺得，壯壯不是憨，是選擇性憨——只對啾啾和晸兒不憨，對其他人一律憨。不過挺好，這樣的人才忠心。就是他也想要，有點羨慕。
老大那邊終於烤出了第一串肉，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肉還是炭。小十咬了一口，“呸呸呸”吐了出來，說：“大哥你這是烤肉還是燒炭？”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幾個兄弟打打鬧鬧的，最後還是鐵壯壯接過來烤，邊烤邊說：“你們這些人真是浪費糧食！”老十接過壯壯烤好的雞翅：“壯壯你怎麼這麼厲害，好好吃！”壯壯說：“嗯，既然好吃我就可以給小主子和主子吃了。”老十沒覺得有什麼，反而蹬鼻子上臉：“壯壯你多烤點，讓爺嚐嚐，好吃了你再給晸弟和皇額娘。”
時間一天天過去。
宜修懷孕六個多月了，肚子鼓得像扣了一口鍋。西貝子對她很好，好得超出她的預期。她以為嫁過去以後會像在烏拉那拉府那樣，被人忽視、被人冷落、被人當成可有可無的東西。可西貝子沒有——他不怎麼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可他把王府交給她管，還給了她一對玉鐲，說願如此環，朝夕相見。還說等她生下兒子，就給她請封嫡福晉。
她寫信給烏拉那拉府的嫡福晉，信寫了兩頁紙，字裡行間都是得意。她想讓那個人知道，庶女也可以過得很好，不比任何人差。
覺羅氏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喝藥。她最近在吃一個民間神醫開的方子，治她那個不停出虛恭的毛病。神醫說這是體內濁氣不降、清氣不升，吃了他的藥保管好。覺羅氏吃了幾個月，虛恭確實不出了，可變成了打嗝——不是偶爾打一兩個，是不停地打。她被這個嗝折磨得瘦了一大圈，臉頰凹下去了，眼窩也陷下去了，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
“嗝，這個小賤人，居然嗝敢寫信炫耀，嗝嗝——”覺羅氏把信紙拍在桌上，啪的一聲，可她的嗝沒停，打得她胸口疼。
柔則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眉頭擰著，一臉的不耐煩。她己經等得不耐煩了。等了這麼多個月，她還沒有見到皇上。天天只能不停地練舞，現在額娘又成了這個樣子。
“額娘，什麼時候女兒才能見到皇上啊？上次女兒在首飾鋪子裡見到妹妹，她居然讓女兒行禮，還說現在她是側福晉，皇家兒媳。”柔則的聲音變得尖銳難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她想起那天的場景——她在首飾鋪子裡挑耳墜，宜修走進來，穿著一身淡藍色的旗裝，肚子鼓鼓的，身邊跟著丫鬟婆子，前呼後擁的。她本來不想理她，可宜修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說“姐姐好”，然後站首了，等她回禮。她不想回，可鋪子裡那麼多人看著，她不得不回。
“嗝，怪你沒用的嗝阿瑪，額嗝娘己經找嗝過了烏雅嗝貴人，給了嗝五萬兩嗝。”覺羅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乖女嗝嗝，你在等等，嗝。”
柔則聽著額娘不停的嗝，越來越煩躁，手上的帕子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她現在覺得額娘很煩，阿瑪很煩，宜修很煩，所有人都在欺負她。
“知道了，額娘。”柔則站起來，連告辭都沒說，轉身就走了。覺羅氏坐在椅子上，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打了個長長的嗝。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小時候我媽媽說打嗝就是屁從嘴巴里面出來了哈哈哈，所以我就用這個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