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往土灶裡添的那把柴，燒得慢悠悠的，菸圈飄到窯膛裡，繞著磚縫打了個轉，又從窯頂的破口鑽出去，跟天上的雲混在一塊兒。
“你說這煙，是不是帶著老輩的話呢？”張叔蹲在旁邊，菸袋鍋裡的火星子跟著風跳，“我太爺當年燒瓦罐，就愛說煙能傳話，誰家有難處，燒把柴禱告禱告，窯神能聽見。”
趙宇沒接話，正瞅著臨時陳列櫃裡的“平安碗”發呆。陽光透過塑膠布照進去，碗底的“安”字泛著光，像塊長在瓷上的暖玉。
玫瑰端著個木托盤過來，上面擺著幾個粗瓷碗，盛著剛熬的小米粥。“給考古隊的送點早飯，”她往趙宇手裡塞了一碗，“李叔叔說今天要清理窯神龕，讓你過去搭把手。”
趙宇喝著粥往窯裡走，腳底下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塊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窯”字，邊緣都磨圓了。
“這是當年拜窯神的供桌石板吧？”他喊來李叔叔，“您看這字，跟平安碗上的筆鋒有點像。”
李叔叔掏出放大鏡瞅了半天，猛一拍大腿：“就是它！這石板底下指定有講究！”
幾人小心地把石板挪開，底下露出個陶甕，口用紅布封著，布上還繫著根紅繩，都褪成粉白色了。
“慢點慢點，”趙宇盯著陶甕，心怦怦跳，“別是炸藥。”
李叔叔白了他一眼：“瞎琢磨啥？這是老窯工藏寶貝的規矩，紅布封著的，都是壓窯底的好東西。”
解開紅繩，掀開紅布，裡面鋪著層稻殼，稻殼裡埋著個小布包，開啟一看，是塊巴掌大的窯變瓷片，一半青一半紅，像火燒雲落在上面。
“我的娘哎，”張叔湊過來看，“這可是窯裡的稀罕物，十窯難出一塊，說是窯神顯靈才有的。”
老太太被扶過來時，手指剛摸到瓷片，突然渾身一哆嗦：“這是……這是我孃的壓窯寶！她說當年燒出這塊瓷，就知道窯能旺三代，特意埋在供桌下鎮著。”
趙宇把瓷片往“平安碗”旁邊放，青紅兩色的瓷片映著碗底的“安”字，竟生出種說不出的和諧。
“這下齊了，”他笑，“窯有了，碗有了，鎮窯的寶貝也有了，就差個守窯的了。”
“我來守！”紅領巾小子舉著手喊，身後跟著一群孩子，“我們輪流來，給窯神掃灰，給瓷片講故事！”
趙宇心裡一熱，摸了摸小子的頭：“好，以後這守窯的差事，就交給你們了。”
中午，村裡的老人們拎著籃子來了，有送雞蛋的，有送新摘的豆角的，還有個嬸子端著盆剛蒸的菜窩窩，往考古隊員手裡塞。
“多吃點，”嬸子笑得滿臉褶子，“你們給咱村挖出這麼大的寶貝，比過年還熱鬧。”
李叔叔啃著窩窩，跟趙宇商量：“等博物館建起來，就把這窯址圈進去，讓遊客能看見真窯火的痕跡。”
“得留個念想，”趙宇說，“比如這土灶，別封死了，逢年過節讓孩子們燒把柴，聞聞煙火氣。”
老太太在旁邊接話：“對，還得在窯門口種棵槐樹，跟當年那棵一樣，讓它看著窯，也看著村裡的日子。”
日頭偏西時，考古隊收工，趙宇蹲在窯膛邊，看著裡面的磚縫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突然想起夢裡那個穿藍布衫的婦人。
他好像能看見她蹲在土灶邊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手裡的泥坯轉啊轉，刻出個小小的“安”字，嘴裡唸叨著“歲歲平安，代代平安”。
風從窯頂的破口灌進來，帶著遠處江灘的潮氣，吹得臨時陳列櫃裡的瓷片輕響。趙宇覺得，這窯是真的活過來了，用它的磚，它的火，它藏著的那些念想，跟現在的人打著招呼。
“走了，”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快黑了，明兒再來瞅。”
趙宇站起身，回頭望了眼窯址，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供桌的石板上，“窯”字的筆畫裡像是淌著金。
他知道，不管這博物館建得多氣派，不管以後來多少遊客，這窯最真的模樣，就在這煙火氣裡，在守著它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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