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窯裡的貓捏的。”趙宇把瓷坯揣進懷裡,露水打溼的衣襟貼著瓷坯,涼絲絲的,倒像揣了只真貓。他往坑邊湊,聽見裡面傳來“沙沙”聲,是太姑奶奶在畫連環畫,筆尖劃過窯壁的脆響,混著烤紅薯的滋滋聲,順著風飄出來,撓得人耳朵發癢。
回鋪子時,衚衕裡堆了群人。
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正舉著相機拍供桌,鏡頭裡,新平安碗的藍光漫出來,在牆上投出窯廠的影子,煙囪裡冒出的菸捲著個“傳”字,字的筆畫裡裹著串人影,從太爺爺到穿校服的小姑娘,像串糖葫蘆似的串在時光裡。“這畫面能上新聞!”他激動得手抖,相機差點摔在地上,被老李頭眼疾手快接住——老頭手裡還拎著紅薯筐,筐沿沾著的焦皮落在相機套上,竟燙出個小印,像朵迷你蓮花。
王嬸端來盆新蒸的槐花糕,白乎乎的糕上撒著芝麻,熱氣裡裹著句話:“我娘說,新瓷見了甜,能甜三年。”糕剛放在供桌上,藍布娃娃突然伸出手,指尖沾了點糕渣,往小瓷人嘴裡送,瓷人竟真的“嚼”了起來,嘴角沾著的糕渣在藍光裡閃閃發亮,像鑲了層碎鑽。
晌午的日頭曬化了最後一點雪。
趙宇坐在棚子下的木墩上,看著孩子們在泥地裡捏瓷坯。穿校服的小姑娘捏了個小窯,窯門裡塞著塊紅薯;老太太的孫子捏了只青鳥,翅膀上沾著紅泥;還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捏了個舉撥火棍的老頭,眉眼皺巴巴的,跟周老頭一個樣。孩子們的笑聲撞在衚衕的牆上,彈回來落在供桌上,新平安碗突然“叮咚”響了一聲,碗裡的小魚跳出來,在孩子們的泥坯上各吻了一下,留下個銀亮的印。
周老頭蹲在旁邊抽旱菸,菸袋鍋的火星在日頭下忽明忽暗。“你太爺爺說,窯火傳三代,不是傳窯,是傳人。”他往趙宇身邊湊了湊,菸袋鍋往泥地裡點了點,“你看這些娃,手心裡的泥還沒幹呢,就知道往窯裡塞紅薯,這就是根。”
趙宇摸了摸鬢角的青鳥羽毛,羽毛在日頭下泛著金紅,像塊燒紅的小炭。他望向江灘的方向,老窯遺址的紅光在遠處閃了閃,像太爺爺在裡面眨了眨眼。風裡飄來烤紅薯的甜香,混著槐花的清苦,漫過衚衕,漫過泥地,漫過孩子們的笑臉,最後落在供桌上的新平安碗裡,碗裡的“家”字在藍光裡輕輕晃,像在說:“日子還長著呢。”
他往炭桶裡添了塊新炭,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滿鋪子的老物件都暖烘烘的。撥火棍靠在桶邊,棍頭的蓮花紋在火光裡慢慢轉,轉出串無聲的話,趙宇看懂了——那是太爺爺常說的那句:“只要心裡有火,日子就涼不了。”
孩子們的瓷坯在日頭下慢慢乾硬,泥縫裡滲出點水汽,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每個水窪裡都映著個晃動的太陽,像撒了滿地的小窯火,正等著有人來,把它們燒得旺旺的,暖得燙人。
趙宇正蹲在炭桶邊扒拉紅薯皮,就聽“哐當”一聲,供桌那邊塌了塊板。回頭一瞅,是小瓷人跟迷你槐樹打架呢——小瓷人舉著半截紅薯往樹杈上戳,槐樹葉子掉了一地,砸得新平安碗叮噹響。
“倆活祖宗。”趙宇剛要起身,穿校服的小姑娘抱著泥坯子衝進來,褲腿上全是紅泥,跟剛從江灘撈上來似的。“趙爺爺你看!我給貓坯子按了個真尾巴!”她舉著個歪歪扭扭的貓形泥坯,尾巴竟是用蘆葦杆做的,還在那兒晃晃悠悠。
趙宇剛接過來,泥坯子突然“啪嗒”掉地上,摔出個豁口。小姑娘嘴一癟要哭,就見豁口裡滾出個東西,是粒芝麻,沾著點槐花糕渣——準是藍布娃娃偷偷塞進去的。“別哭別哭,”趙宇捏起芝麻往她手心裡放,“這是窯神爺給你蓋的章,說明你捏得像。”
話剛落音,老李頭扛著個大筐進來,筐裡碼著些粗陶碗,碗沿都帶著豁口。“剛從廢品站淘的,”老頭抹把汗,“我琢磨著,讓孩子們往碗上畫窯廠,畫得好的就當獎品。”他拿起個碗往炭桶上磕了磕,“你別說,這老碗還挺結實,跟我娘當年餵豬的槽子一個瓷性。”
正說著,周老頭提著個鐵皮桶進來,桶裡晃悠著半桶黑水。“江灘泉眼的泥,”他往地上倒了點,黑泥裡摻著些銀閃閃的渣子,“裡面混了碎瓷片,孩子們捏坯子不容易裂。”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蹲下來摸了摸,手剛沾上泥就叫:“哎?這泥咋還發熱呢?”
“廢話,”周老頭白他一眼,“剛從老窯邊上挖的,能不帶著點火氣?”他抓起把泥往趙宇臉上抹,“來,給你也沾點,省得你總說自己身上沒窯氣。”趙宇笑著躲,泥點子濺在撥火棍上,竟順著蓮花紋往上爬,跟活的似的。
晌午頭,衚衕裡吵吵嚷嚷的,是收廢品的老陳頭。“趙大爺!你看我收著個啥!”他舉著個破布包衝進鋪子,開啟一看,是個缺了嘴的陶甕,甕身上畫著只青鳥,跟趙宇鬢角那根羽毛一個樣。“剛才在江灘邊撿的,裡面還有東西響。”
趙宇把陶甕倒過來,“嘩啦”掉出堆碎瓷片,片兒裡裹著張紙,黃不拉幾的,上面用炭筆寫著:“三嬸,借倆紅薯,窯裡快斷糧了。”字跡歪歪扭扭,跟太姑奶奶牆上的畫一個筆鋒。老李頭瞅著首樂:“這準是你太姑奶奶寫的借條,我娘說她當年總愛跟鄰居借紅薯。”
孩子們聽見動靜全圍過來,指著陶甕吵著要畫。趙宇找了罐漿糊,讓他們把碎瓷片往甕身上粘。穿校服的小姑娘非要把自己摔碎的貓坯子粘上去,粘完還跟旁邊的泥人嘀咕:“你可得護住它,別讓小瓷人再給扒下來。”
日頭偏西的時候,王嬸挎著籃子來送晚飯,是窩窩頭就鹹菜,熱氣騰騰的。“我家那口子說,守窯人吃糙的才有力氣。”她往供桌上擺了倆窩窩頭,“給老祖宗們也墊墊,看你們忙乎這一天,準餓壞了。”
話音剛落,供桌底下鑽出只貓,正是那隻瘸腿的,嘴裡叼著個窩窩頭,一瘸一拐往鋪子後簾跑。趙宇跟過去瞅,後簾後面堆著些孩子們捏的泥坯,貓把窩窩頭放在個青鳥泥坯邊上,還用爪子扒拉了兩下,跟在喂孩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