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貓成精了都。”老李頭蹲在旁邊抽菸,菸袋鍋子往地上磕了磕,“我瞅著它跟當年窯裡那隻老狸貓一個德性,就護短。”他往貓跟前扔了塊紅薯,“吃吧吃吧,算我替我娘給你賠個不是,當年總搶你紅薯。”
天黑透了,孩子們被家長拽著回家,臨走都往供桌上放了個泥坯。趙宇數了數,有捏撥火棍的,有捏藍布娃娃的,還有個捏了個炭桶,裡面插著半截紅薯,泥捏的火苗歪歪扭扭,倒挺像那麼回事。
小瓷人不知啥時候爬到炭桶邊上,正用迷你紅薯去碰那泥火苗。趙宇剛要笑,就見泥火苗上真冒了點火星,把小瓷人的臉映得紅撲撲的。新平安碗裡的小魚突然跳出來,在火星上打了個轉,濺起的水點落在泥坯上,竟洇出層光,跟窯裡剛燒好的瓷一個亮。
“得,又多了些念想。”趙宇往炭桶裡添了最後幾塊炭,火光裡,新平安碗的藍光跟炭火的紅光混在一起,照得滿鋪子暖烘烘的。他摸了摸鬢角的青鳥羽毛,軟乎乎的,像是剛被誰捋過。
衚衕裡傳來貓叫,瘸腿貓不知跑哪兒去了。趙宇鎖門時,看見門檻上放著片蘆葦葉,葉上擺著顆芝麻,準是那貓留的。他笑著揣進兜裡,踩著月光往家走,棉鞋踩在地上“噗嗤”響,跟誰在後面跟著似的。
走到衚衕口,回頭望了眼鋪子,燈還亮著,窗紙上晃著些影子,像是小瓷人在追槐樹葉子,又像是藍布娃娃在給泥坯子蓋被子。趙宇摸了摸兜裡的芝麻,突然覺得,這日子啊,就跟炭桶裡的紅薯似的,看著不咋起眼,扒開皮一瞅,全是甜的。
“明兒個,”他跟自己唸叨,“得讓老李頭多烤點帶皮的,那貓就愛吃焦的。”
趙宇凌晨被尿憋醒,剛摸黑穿上鞋,就聽見院牆上“窸窸窣窣”響。扒著門縫往外瞅,月光底下,那隻瘸腿貓正叼著個東西往牆上爬,尾巴勾著片蘆葦葉,葉上裹著團紅泥——準是從江灘刨的。
“這小東西,夜裡不睡覺淨折騰。”他開了門,貓“喵”地躥下來,把嘴裡的東西往他腳邊一丟,是塊烤紅薯皮,焦得發硬,上面還留著倆牙印。趙宇捏起來聞了聞,甜香混著土腥氣,跟老李頭炭桶裡烤的一個味。
往鋪子走的路上,衚衕裡的燈籠忽明忽暗。快到門口時,看見供桌搭的臨時棚子亮著點光,不是燈籠的黃,是青幽幽的,跟新平安碗發的藍光一個色。趙宇心裡咯噔一下,抄起牆根的扁擔就往棚子後繞,腳剛踩上堆柴火,就聽裡面傳來“吧唧”聲,像誰在吧嗒嘴。
扒開蘆葦杆往裡瞅,小瓷人正蹲在供桌上,抱著迷你紅薯啃得歡,新平安碗斜著倒在旁邊,藍光順著碗沿往下淌,把瓷人下巴頦都染藍了。更奇的是那隻貓,蹲在供桌底下,前爪扒著塊紅薯,吃得滿臉都是泥,嘴邊還沾著根槐樹葉——準是從迷你槐樹上薅的。
“倆小偷。”趙宇笑著放下扁擔,剛要掀簾子,就見小瓷人“嗖”地鑽進藍布娃娃懷裡,貓“喵”一聲躥上房梁,爪子帶下來片瓦,“啪”砸在炭桶上,濺起串火星,把棚子裡照得跟白晝似的。
供桌上的五福碗被火星燎得“滋滋”響,碗沿上的字突然亮起來,“安守和開合”五個字在藍光裡轉圈,轉出個漩渦,把地上的紅薯皮吸了進去。趙宇湊過去看,漩渦底下浮出個影子,是太爺爺蹲在窯邊,手裡舉著塊紅薯,正往貓嘴裡塞,貓瘸著條腿,跟房樑上那隻一個樣。
“敢情是你教的。”趙宇對著影子笑,剛要轉身,就見房樑上的貓“啪嗒”掉下來,正落在他懷裡,嘴裡還叼著半塊紅薯,糊了他一衣襟。這才發現貓肚子底下藏著個東西,是片碎瓷,邊緣還熱乎著,上面刻著半個“糧”字。
天矇矇亮時,老李頭推著車過來,老遠就喊:“趙宇!你看我帶啥好東西了!”車斗裡擺著箇舊陶缸,缸口用藍布蓋著,掀開一看,是滿滿一缸紅薯,個個圓滾滾的,上面還沾著江灘的黑泥。“我昨兒夢見你太爺爺了,說窯裡缺糧,讓多備點。”
他正說著,陶缸突然“咕咚”響了一聲,從底下滾出個紅薯,在地上打了個轉,停在供桌前,皮上的泥自己往下掉,露出個“飽”字,跟五福碗裡的字能對上。貓從趙宇懷裡跳下來,叼著紅薯就往棚子後跑,趙宇跟過去,發現棚子角有個新挖的坑,貓正把紅薯往坑裡埋,旁邊還堆著些碎瓷片,擺成個小窯的模樣。
“這是學咱存糧呢。”老李頭蹲在坑邊笑,“我娘說當年守窯,就這麼存紅薯,一層泥一層紅薯,能吃到開春。”他往坑裡扔了塊紅泥,“給它封個頂,省得被野狗刨了。”紅泥剛蓋上,坑底就冒起個泡,炸開後飄出縷熱氣,聞著跟窯裡的蒸汽一個味。
晌午頭,穿校服的小姑娘帶著群孩子來,每人手裡都捏著個泥疙瘩。“趙爺爺!我們給窯神爺送供品了!”有捏紅薯的,有捏魚的,還有個胖小子捏了個大肉包子,捏得歪歪扭扭,褶子都捏成了麻花。孩子們把泥疙瘩往貓挖的坑裡埋,埋一個,五福碗就亮一下,埋到最後一個,坑裡突然“騰”地冒出串火苗,把泥疙瘩燎得“滋滋”響,竟真烤出點焦香味。
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相機拍得起勁,突然喊:“快看貓!”眾人往房樑上瞅,貓正用爪子扒瓦,把瓦片擺成個圈,圈裡墊著槐樹葉,像個小窩。更奇的是小瓷人,不知啥時候爬到貓窩裡,舉著迷你紅薯,跟貓並排坐著,倆小傢伙影子投在牆上,竟像幅畫,畫裡還有個光腳丫的小姑娘,正往圈裡扔紅薯皮。
“那是你太姑奶奶。”周老頭拄著柺棍過來,咳嗽著說,“當年她就愛跟貓搭夥,把紅薯埋在窯邊,說給過路的窯工留口吃的。”他往貓窩裡扔了塊焦皮,“給,算我替我爹賠的,當年總偷你們的紅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