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個名字
（上）黑簿留痕，半生愧鎖
章前七絕·凝噎
黑簿塵深十八名，
唯留最後刺心青。
半生不敢聞星火，
淚落朱籤半未停。
正文
陵江城的秋，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溼冷。
雨下了三天，沒停過。老舊的木格窗被風叩得簌簌響，雨水順著簷角滑落，串成一道道晶瑩的簾，將這間不足十平米的雜貨鋪，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鋪子裡沒點燈，昏暗中只有櫃檯後的那盞老式檯燈，暖黃的光團靜靜懸著，照亮了攤在正中央的黑色簿子，也照亮了楚默微微顫抖的指尖。
那本簿子，是沈唸的。
封皮是深黑色的硬紙，邊緣被摩挲得發毛，邊角處還沾著些許早己乾涸的暗紅痕跡，像是多年前濺上的血，又像是被淚水反覆浸潤留下的印子。它靜靜躺在斑駁的木質櫃檯上，像是一件承載著三十年血海深仇的信物，每一頁紙都透著沉甸甸的寒氣，每一道墨跡都藏著一段令人窒息的過往。
楚默站在櫃檯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在簿子的第十八頁。
十八個名字，整整齊齊地列在上面。每個名字都用鋼筆書寫，字跡凌厲如刀，像是用指甲刻在紙面上一般。十七道黑色的橫線，早己將前十七個名字徹底劃去，黑線筆首、乾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像是給十七段逝去的生命，蓋上了永恆的封印。
而最後一個名字，孤零零地留在頁尾，未被觸碰。
楚天劍。
三個字，墨色濃黑，筆畫蒼勁，像是一隻蟄伏了三十年的厲鬼，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睜開了眼。它刺目得讓楚默的眼睛瞬間發酸，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這是他父親的名字。
是楚家兩代人，心頭壓了三十年的枷鎖。
楚默的父親，楚天劍。曾經是陵江城最年輕的派出所民警，意氣風發，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熱血與赤誠。他曾穿著筆挺的警服，在街頭巷尾巡邏，幫鄰里解決瑣事，抓過小偷，辦過要案，是街坊鄰里口中“最靠譜的楚警官”。
可也是這個楚天劍，在三十年前那場吞噬了十八個孩子的福利院大火案中，成了壓垮無數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楚默的視線，從那三個字上緩緩移開，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骨節分明，卻微微發抖，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連帶著旁邊的鋼筆都輕輕碰撞在櫃檯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今年三十有五，頭髮早己染上幾縷霜白，眼角的細紋比同齡人深了許多。這些年，他活得像個影子。父親去世後，他便從原本的國企離職，接手了這間父親留下的雜貨鋪，守著父親的遺骨，守著楚家的名聲，也守著那段無人敢提的往事。
他見過太多人因為父親的沉默而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鄙夷，還有恨。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長，每次見到他，都會紅著眼眶問：“楚警官當年為什麼不查下去？為什麼要掩蓋真相？”
他答不上來。
只能低著頭，任由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任由愧疚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楚默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翻湧情緒，可那股氣息剛到喉嚨，就被一股濃重的苦澀堵了回去。他轉頭看向站在櫃檯另一側的沈念，目光裡滿是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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