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簿·第二十七章 黃明：三世孽債，一簿終償（上）
章前七絕·斥兇
橫眉怒目踏街塵，跋扈飛揚氣逼人。
敢向煙霞尋是非，痴心欲撼簿中真。
盛夏的風像是被烈日烤乾了所有水汽，化作一把滾燙的鈍刀，一遍又一遍剮著青石板鋪就的老街。
鎮子坐落在群山環抱之間，本該是清幽避世的所在，可入了伏天，連山間的清風都失了蹤影，只剩下灼人的日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黛瓦白牆之上，將整條老街蒸得如同一隻密不透風的蒸籠。蟬聲是這午後唯一的聲響，卻也被酷熱磨得綿軟無力，斷斷續續，像是瀕死之人的殘喘，混著柏油路面融化的淡淡焦味，漫過每一扇緊閉的門窗。
煙雨花店，就藏在老街最深處的拐角。
這是一間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鋪子，木質的門框被歲月浸成了深褐色，邊緣爬著細碎的裂紋，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字跡古樸蒼勁，只刻著“煙雨”二字，無漆無飾，卻透著一股沉凝的靜氣，與周遭浮躁的酷熱格格不入。花店沒有臨街大開的櫥窗，只在門口擺著兩排老舊的陶土盆栽，種著些耐陰的蘭草、文竹，還有幾株開得素淨的茉莉。此刻，即便是這些喜陰的草木，也被毒辣的日頭曬得葉片微卷，蔫頭耷腦地垂著，連原本清淺的花香，都被熱氣壓得淡不可聞。
沈念就坐在花店門口的陰涼處。
她搬了一把藤編的舊椅，椅面被磨得光滑溫潤，帶著經年累月使用的包漿。她身姿清瘦，穿著一身素色的棉麻長裙，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柔和的側臉。她手裡握著一把竹製的舊蒲扇，扇面邊緣己經有些磨損，扇動時帶起的風輕緩而柔和，拂過她沉靜的眉眼，也拂過腳邊那隻通體漆黑的大狗。
那狗生得極壯，骨架寬大，皮毛油亮如緞，沒有一絲雜色，唯有一雙眼睛，是極深的墨色，沉靜時如寒潭深不見底，一旦動怒，便會翻湧著懾人的兇光。它安靜地臥在沈唸的腳邊，前爪交叉疊放，腦袋擱在爪上，舌頭微微吐出，喘著氣，卻始終保持著警惕，耳朵時不時微動，捕捉著老街裡每一絲細微的動靜。它是沈唸的伴，也是這煙雨花店無聲的守衛，鎮上的人都怕它，卻從不見它無故傷人，只知道，凡是心懷不軌靠近花店的人，都會被它一眼懾住心神。
午後的小鎮，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蒲扇輕搖的細微聲響，時間彷彿在這裡被無限拉長，慢得像是凝固的糖漿。沈唸的目光落在老街盡頭空蕩蕩的巷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一潭不起漣漪的深水，沒人知道她在看什麼，也沒人知道，她手中那本藏在櫃檯深處的簿子，早己記下了這世間無數人的善惡功過。
她在等。
等簿子上，第三個該來的人。
腳步聲，就在這時突兀地響起。
不是老街里老人慢悠悠的踱步，也不是孩童輕快的跑跳，而是沉重、急促、帶著一股蠻橫戾氣的腳步聲，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打破了午後死寂的寧靜。
聲音由遠及近，從老街的入口處，一路朝著煙雨花店的方向而來。
沈念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身材異常粗壯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在老街中央。
他身高約莫一米九，膀大腰圓，肩寬背厚，渾身的肌肉虯結，撐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緊緊貼在身上，露出胳膊上幾道猙獰的疤痕，像是醜陋的蜈蚣，爬在黝黑粗糙的皮膚上。他的臉生得極兇，滿臉橫肉，顴骨高突，臉頰兩側的肉往下墜著，形成兩道兇狠的法令紋，眉毛粗短雜亂，眼睛很小，卻透著一股兇戾的光，看人時總是斜睨著，帶著不屑與蠻橫。鼻樑塌扁，嘴唇厚而外翻，說話時總會露出一口黃黑交錯的牙，透著一股常年不務正業、吃喝嫖賭的痞氣。
他走路的姿態極囂張，昂首挺胸，雙臂誇張地擺動，腳下帶起一陣熱風，像是整條老街都該為他讓路。眼神掃過街邊的店鋪，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但凡有人敢與他對視，他便會立刻瞪回去，眼神里的戾氣能嚇得人趕緊低頭躲閃。
這個人，鎮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叫黃明。
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潑皮、無賴、混不吝。
也是沈念手中那本煙雨簿上，第三個被紅線標註的名字。
黃明的目光很快就鎖定了街角的煙雨花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首朝著門口走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藤椅上的沈念，還有她腳邊那隻體型龐大的黑狗，眉頭先是微微一皺，顯然是對這隻狗心存忌憚，但很快，那點忌憚就被他骨子裡的蠻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盛的戾氣。
他停在花店門口，居高臨下地站在烈日下，巨大的身影將沈念和藤椅都籠罩在陰影裡。他上下打量著沈念，眼神從她素淨的衣裙，掃過她平靜的臉龐，最後落在她手中的蒲扇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
隨即，他粗聲粗氣地開口，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沙啞刺耳，音量大得震得門口的盆栽葉片都微微晃動：“老闆，出來！別躲在那兒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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