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五個報應：王芳（上）
七絕·引
寒街風緊夜蒼茫，惡影獨行踏碎霜。
舊賬昭然藏簿內，兇頑終遇法綱張。
深秋的風，是從耒水河畔的枯柳梢頭捲過來的。
己近亥時，寒意浸骨。這種冷不是北方那種幹冽的劈面刀，而是江南特有的溼冷，像無數根冰涼的針，順著衣領、袖口往骨頭縫裡鑽。老街青石板路的縫隙裡，還凝著昨夜的露水，被夜風一刮，泛著青白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霜。
耒陽老正街的喧囂，早在黃昏時分就散了。賣罈子菜的李嬸收了攤，把最後一罈剁椒密封好搬進裡屋；擺了三十年修表攤的張大爺，用抹布擦淨銅質座鐘，咔嗒一聲扣上玻璃罩；就連平日裡最晚收攤的餛飩擔，也早己沒了熱氣——老王的煤爐熄了，木柴餘燼裹著灰，挑著擔子的身影拐進了巷弄，竹梆聲漸遠，最終被風聲吞沒。
家家戶戶的木門都上了閂，窗欞上糊的皮紙被風拍得啪嗒作響，昏黃的窗燈一盞盞熄滅。整條老街，彷彿被夜色摁進了冰冷的潭底，只剩盡頭那家“念花坊”，還亮著一盞暖橘色的吊燈。
燈光從落地玻璃窗透出來，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溫潤的光暈。光暈裡，幾枝紅楓插在粗陶瓶中，影子斜斜地映在牆上；玻璃門內，掛著一串紫竹風鈴，鈴舌是湘妃竹做的，此刻正被風扯著，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那聲音不似尋常風鈴的清脆，反倒帶著幾分急促的顫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像誰在低聲嗚咽，又像在拼命呼救。
風勢越來越猛。
梧桐葉被卷得離地三尺，在半空打著旋兒，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黑蝶，最終又被風狠狠摜在青石板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巷口的鐵皮廣告牌被風掀得嘩嘩作響，一根晾衣繩從竹竿上脫落，帶著半截舊毛巾，在風裡胡亂飛舞。
就在這風聲、落葉聲、風鈴的嗚咽聲交織的傍晚，一個身影逆著風，一步步走來。
是王芳。
她走得很慢，卻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力道，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誰的神經。風扯著她的頭髮，吹得她的舊棉襖下襬獵獵作響，可她全然不顧，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暖橘色的光，眼神里的狠戾，比夜風還要刺骨。
五十有六的年紀，王芳的身形早己走樣。不是那種富態的豐腴，而是常年嗜酒、久坐不動催生出的臃腫——肚子像揣了一口磨盤，把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撐得緊繃繃的，腋下的縫線處早己炸開，露出裡面泛黃的棉絮。那件棉襖，看款式是二十年前的老樣式，領口和袖口磨得發亮，前襟上沾著好幾塊暗褐色的油漬，像是陳年的醬油漬，又像是菜湯潑灑後留下的痕跡，洗了無數次，依舊頑固地嵌在布料紋路里。
她的頭髮是花白的，卻不是自然老去的銀白，而是那種枯槁的灰黃，夾雜著幾縷殘存的黑髮，胡亂地挽在腦後，用一根斷了半截的塑膠髮圈扎著。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遮住了她的眉眼，卻遮不住臉上橫生的肉。
那是一張充滿戾氣的臉。臉頰浮腫，顴骨突出，兩道眉毛又粗又黑，像是用墨筆粗暴地畫上去的，眉峰倒豎，眼窩深陷。她的眼睛很小，卻透著一股狼一樣的兇光，看人時總是斜著眼，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算計和蠻橫。鼻樑塌扁，鼻頭通紅，像是常年酗酒的徵兆，嘴巴很大，嘴唇肥厚，嘴角向下撇著，天生一副不服軟、不講理的模樣。
走近了，還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一股複雜的氣味——廉價白酒的辛辣、醃菜罈子的酸腐，還有一股久不洗澡的油膩味，被風一吹，飄出老遠。
她走到念花坊的玻璃門前，突然停下腳步。
風還在刮，紫竹風鈴被晃得劇烈搖晃，湘妃竹鈴舌撞擊著鈴身，發出一陣密集的“叮鈴鈴”聲，像是被嚇得失了分寸。王芳的目光，先是死死黏在那串風鈴上，眼神里滿是厭惡，彷彿那清脆的聲響刺痛了她的耳膜；接著，她的視線掃過門口擺著的花架，掃過那些含苞待放的水仙、傲立的寒梅、盛放的茶梅。
她不認得這些花，也不屑於認。在她的世界裡，花是最沒用的東西，既不能吃，也不能換錢，不如一筐白菜實在。可看著那些開得嬌豔的花，她的眼神卻愈發陰沉，像是看到了什麼扎眼的東西，戾氣幾乎要從眼裡溢位來。
幾秒後，她猛地抬起右手。
那是一隻肥厚的手，手指短粗，指甲縫裡藏著黑泥，手背上佈滿了青筋和老年斑。她沒有敲門，而是攥成拳頭，朝著玻璃門狠狠砸去——“砰！”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老街炸開。
玻璃門被震得嗡嗡作響，暖橘色的燈光裡，浮起一層細碎的塵埃。紫竹風鈴被這股力道震得幾乎要從門楣上脫落，鈴舌瘋狂撞擊，發出一陣淒厲的聲響，終於，一根細麻繩不堪重負，“啪”地斷了。
風鈴墜落在地，湘妃竹鈴舌滾到了王芳的腳邊。
她看都沒看，抬腳就踩了上去。
“咔嚓”一聲，竹製的鈴舌被她厚重的鞋底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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