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一九八〇年的春天。
筒子樓外的梧桐樹又冒出了新芽，街邊的迎春花開了又謝，研究所窗外的鳥叫聲一天比一天熱鬧。日子看起來和去年一樣，可方穆靜知道，有什麼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林妍和孩子還住在這裡。
那張床，還是她們娘倆睡。那個地鋪，還是方穆靜和瞿樺睡。那扇門，還是每天進進出出。
可空氣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尷尬？是疏離？還是別的什麼？
方穆靜說不清。她只知道，現在在這個家裡，她越來越像一個外人。
比如吃飯的時候。
以前只有他們兩個人，瞿樺會給她夾菜，會問她今天做了什麼題，會說一些有的沒的。現在多了林妍和孩子，話就少了。不是故意不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比如晚上。
以前躺在地鋪上，雖然背對著背，可她能感覺到他在。能聽見他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現在，他還是躺在旁邊，可她覺得他離得很遠，很遠。
比如那天。
她下班回來，推開門，看見瞿樺抱著林妍的孩子，正在逗她玩。孩子咯咯地笑，伸出小手抓他的眼鏡。林妍站在旁邊，笑得很溫柔。三個人站在一起，像極了一家三口。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
瞿樺看見她，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回來了？”
“嗯。”她點點頭，換鞋，進屋，從他們身邊走過，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紅燒肉，清炒時蔬，糖醋魚，西紅柿蛋湯。滿滿擺了一桌。
林妍看著那桌菜，有些不安：“方同志，做這麼多，太麻煩了……”
“不麻煩。”方穆靜說，“孩子正在長身體，多吃點。”
瞿樺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吃飯的時候，孩子鬧著要瞿樺喂。瞿樺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喂她。林妍在旁邊看著，眼睛裡有些複雜的光。
方穆靜低著頭吃飯，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她聽見孩子叫“瞿叔叔”，叫得很甜。聽見林妍說“別麻煩瞿叔叔了，媽媽喂”。聽見瞿樺說“沒事，我喜歡喂她”。
她忽然想起，她和瞿樺結婚一年多了，從來沒有過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
她曾經偷偷去醫院檢查過，醫生說沒問題。她也想過，是不是他的問題？可她沒有問。
有些事，不問，就可以假裝不存在。
可現在，看著他喂別人的孩子，笑得那麼溫柔，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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