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方穆靜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坐在南下的綠皮火車上。車窗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氣，她用袖子擦出一小片透明，看外面的田野飛快地向後退去。收割後的稻田裸露著褐色的茬子，偶爾有幾間灰撲撲的農舍從視野裡掠過，煙囪裡冒出細細的炊煙。
她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高等數學》，是江城大學數學系圖書館的藏書，扉頁上還蓋著紅色的印章。書己經翻得起了毛邊，可她還是在反覆地看同一章，關於素數分佈的那一節。
這趟車要走二十六個小時。從她上車的那個小站，到江城，還有很遠的距離。
對面有人坐了下來。
方穆靜沒有抬頭。她習慣了在火車上保持沉默，習慣了把自己縮排書頁裡，假裝這個世界和她沒有關係。
“第三次了。”
一個低沉的男聲忽然響起。
方穆靜抬眼。
對面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衣服剪裁得很合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左上方的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他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黑，很深，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不，不是看她。是在看她手裡的書。
方穆靜下意識地把書合上了一些，擋住封面上的字。
那年輕人卻微微勾了勾嘴角，抬手指了指她胸前的校徽，又指了指她手裡的書。
“從候車廳到站臺，再到這節車廂，”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驗證過的事實，“一個人在同一天、同一個目的地、同一列火車上，偶遇另一個人的機率，不會超過千分之三。”
方穆靜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校徽，江城大學數學系。又看了看手裡的書，江城大學圖書館的藏書。
她在腦海裡飛快地計算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認真地打量起對面這個人。他的眉眼很乾淨，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瘦和沉靜。但他的眼神又不太像純粹的讀書人，太銳利了，像是能一眼看穿人的心思。
“你是醫生？”她注意到他胸前的另一枚徽章，很小，但足夠辨認。
“江城醫學院，外科。”他說。
方穆靜點點頭，把書重新翻開，語氣平淡：“根據大數定律，當樣本容量足夠大時，任何小機率事件都會發生。瞿醫生，你是在暗示我們的樣本容量會很大嗎？”
瞿樺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擊中，又像是在解一道本以為無解的題時，忽然找到了關鍵的一步。
“你認識我？”他問。
“你剛才說了三次。”方穆靜翻過一頁，眼睛沒有離開書，“第一次在候車廳，你坐在我對面，看了我三眼，然後走了。第二次在站臺，你從我身後走過，停了兩秒，又走了。這是第三次。”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個正常人，在短時間內反覆出現在同一個陌生人身邊，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你對我有所圖謀；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方穆靜合上書，“你在確認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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