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玉階前,十五歲的朱厚照盯著丹墀上那方傳國璽,忽然抬腳將璽盒踢翻。上等青玉磕在蟠龍柱上發出沉悶聲響,驚得司禮太監陳寬跪地膝行:“萬歲爺,這可是太祖傳下的...”
“朕知道。”少年天子漫不經心踩著龍袍下襬踱步,“朕還知道,你們盼朕變成先帝那樣的聖人。”他隨手扯下孝宗遺詔擲向香爐,火苗竄起時映亮他眼底的叛逆。
登基第七日,朱厚照搬出了困他十五年的清寧宮。當儀仗轉向西苑時,老臣們看見新帝竟騎著阿拉伯進貢的寶馬,金絲鞍轡在夕陽下晃得人睜不開眼。誰也沒留意隊伍裡混進的八個奇裝異服之人——劉瑾捧著蛐蛐罐,谷大用扛著鷹架,張永腰間的鑲寶石匕首比御前侍衛的佩刀還要精緻。
“陛下,文華殿的經筵...”首輔劉健追著御輦氣喘吁吁。
朱厚照突然勒馬轉身,馬蹄在青磚上踏出火星:“劉先生,你可知豹房是什麼模樣?”他不待回答便揚鞭指向太液池,“朕要在那裡建座新豹房,比元順帝的象房更氣派!”
暮色籠罩下的紫禁城響起少年天子的笑聲,如利刃劃破弘治朝最後的絹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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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的梨樹開花時,工部尚書曾鑑在豹房圖紙前渾身發抖。這哪裡是獸苑,分明是座五臟俱全的皇城別院:演武廳配著南洋火銃,梵華樓供著密宗佛像,最駭人的是那間佈滿銅管的“銷魂殿”——據說能同時奏響三百種樂器。
“陛下,國庫...”曾鑑的諫言被珍珠簾後飛出的銀壺打斷。
朱厚照穿著波斯長袍踱出,頸間瓔珞綴滿貓眼石:“朕查過成化年間的賬,你們給方士的賞銀夠修十座豹房。”他忽然用靴尖挑起卷《貞觀政要》,“太宗奪位時不過二十九歲,朕倒要看看,那些勸朕讀聖賢書的,有幾個是玄武門前的秦叔寶?”
八個身著飛魚服的太監悄然現身。劉瑾接過圖紙輕笑:“老大人放心,這錢...奴婢們有法子。”他袖口露出的金算盤閃著冷光,那是昨夜從通政司搶來的湖廣稅銀簿。
當曾鑑踉蹌退出時,聽見銷魂殿裡飄出異域小調。皇帝正踩著龜茲樂鼓點,與韃靼舞姬跳著胡旋舞。廊下跪著十幾位翰林,每人捧著的奏本都寫著“請罷八虎”。
“掃興!”朱厚照扯過奏本扔進溫泉池,看著墨跡在奶白色泉水中暈開,“既然先生們喜歡寫字,張永,取朕的豹房營造冊來,讓他們抄滿三千遍!”
月色初上,幾個老翰林昏厥在堆成山的賬冊裡。而皇帝正趴在地毯上,與劉瑾比賽彈珠——琉璃彈珠滾過《大明律》書頁,最終停在了“宦官干政者斬”的條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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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決堤的急遞送進西苑時,朱厚照正在馴養新到的孟加拉虎。他隨手用告急文書逗弄籠中猛獸,扭頭對錢寧說:“朕聽說前元皇帝用活人飼豹?”
“陛下不可!”謝遷闖進獸苑跪地泣血,“歸德府已有災民易子而食...”
少年天子突然掰斷手中玉如意:“那朕就給他們找條活路!”他踢開虎籠,取出份空白敕令,“傳旨,準災民入京乞食。再告訴戶部,朕的豹房尚缺三千雜役。”
當災民如潮水湧向京城時,西苑的校場正在舉行“買賣街”開市禮。朱厚照扮成富商坐在綢緞鋪裡,看著太監們扮演的百姓沿街叫賣。丘聚扮演的知縣來收稅,被皇帝用金元寶砸得抱頭鼠竄。
“陛下真該看看真實市井。”江彬牽著西域舞姬經過,狀若無意道,“宣府的街市才叫熱鬧,連瓦剌人都敢來交易軍馬。”
這句話像種子落進沃土。三日後,皇帝突然召見兵部尚書:“朕要北巡邊關。”
奉天殿炸開鍋。李東陽捧著《太祖寶訓》苦諫,劉健以辭官相逼,楊廷和搬出土木之變舊事。朱厚照安靜聽完,忽然問:“諸位可記得,英宗親征時幾歲?”
“二十有三...”
“朕今年十六。”皇帝起身抖開邊關輿圖,指尖點向宣府,“這裡有蒙古小王子犯邊,朕要去會會他。”
劉瑾適時呈上鎏金鎧甲:“萬歲爺神武,豈是英宗能比?”他瞥向群臣的眼神陰冷如毒蛇,“倒是某些人,莫非怕陛下親眼看見邊將吃空餉?”
秋雨瀟瀟中,皇帝的儀仗還是出了德勝門。車駕後跟著三十輛滿載珍寶的馬車,以及八頂綠呢大轎——裡面坐著正在核對貪墨賬目的都給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