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八年的北京城,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利瑪竇站在宣武門外的教堂前,望著這座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鬍鬚上,映出一身儒雅的青色直身。若不是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睛,任誰都會把他當作一位飽讀詩書的中土士大夫。
“神父,徐大人已經到了。”年輕的助手低聲稟報。
利瑪竇收回思緒,整了整衣冠,快步走進教堂。廳內,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員正俯身觀察著一架精美的自鳴鐘,神情專注。
“徐公。”利瑪竇拱手施禮。
徐光啟直起身,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泰西先生,此物精妙絕倫!若能知其構造原理,於農時測算、曆法修訂大有裨益啊!”
這位禮部侍郎眼中閃爍的光芒,利瑪竇再熟悉不過——那是求知的渴望,是超越文化隔閡的對真理的追求。二十年來,他正是靠著這種共鳴,才在士大夫中找到了知音。
“徐公若有興趣,在下願將制鐘之術傾囊相授。”利瑪竇微笑道,“不過今日請徐公來,是有更重要的事相商。”
他引徐光啟來到內室,桌上攤開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徐光啟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這是他第三次見到這幅《坤輿萬國全圖》,但每次都能帶給他新的震撼。
“泰西先生,你上次說,我們腳下的大地,竟然是圓的?”徐光啟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從北京一直劃到歐羅巴的邊界。
“正是。”利瑪竇取過一個漆木地球儀,“這是根據最新航海資料修正過的。徐公請看,若從天津衛啟航,向西而行,最終竟可抵達歐羅巴。”
徐光啟凝視著地球儀,久久不語。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與室內這個代表西方最先進地理知識的地球儀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這...這與《周髀算經》所言‘天象蓋笠,地法覆槃’大相徑庭啊。”徐光啟喃喃道。
利瑪竇深知,要改變一個文明數千年的宇宙觀何其艱難。他耐心解釋:“在下初至中土時,也曾以為太陽圍繞大地旋轉。然伽利略先生近日透過望遠鏡觀測,發現實是大地圍繞太陽運轉。”
“望遠鏡?”徐光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新詞。
利瑪竇從櫃中取出一件黃銅製成的器物:“此物可讓遠物近在眼前。徐公不妨一試。”
徐光啟將信將疑地走到窗前,按照指導將眼睛湊近鏡片。突然,他猛地後退一步,臉上寫滿震驚:“這...這宣武門上的匾額,竟然清晰可見!”
他反覆觀察,愛不釋手:“若用於觀星測象,邊防瞭望...妙哉!妙哉!”
看著徐光啟興奮的神情,利瑪竇心中感慨。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士大夫對西學或嗤之以鼻,或視為奇技淫巧。而像徐光啟這樣能夠洞察其實際價值的,實在是鳳毛麟角。
“徐公,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利瑪竇正色道,“希望能將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翻譯成中文,屆時還需徐公鼎力相助。”
徐光啟毫不猶豫:“此乃啟迪民智之盛事,徐某義不容辭!”
就在二人相談甚歡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小太監匆匆而入:“徐大人,利先生,皇上...皇上駕到!”
利瑪竇與徐光啟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萬曆皇帝已經多年不上朝,如今竟會親臨這小小的教堂?
來不及細想,眾人急忙整衣出迎。只見一頂明黃色轎輿已停在院中,萬曆皇帝在宦官攙扶下走出轎子。年近五旬的皇帝面色蒼白,步履略顯蹣跚,但眼中卻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平身吧。”萬曆隨意地擺擺手,目光早已被廳內的自鳴鐘吸引,“這就是會自己報時的鐘?”
利瑪竇忙上前講解自鳴鐘的機械原理。萬曆聽得入神,不時發問。當得知利瑪竇來自萬里之外的義大利時,他更加驚訝了。
“萬里之遙,你為何要來中土?”萬曆問道。
利瑪竇恭敬回答:“回陛下,為傳播天主福音,也為與中土智者切磋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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