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301章 皇覺寺里·沙彌投軍(1)

作者:荊益·7個月前

至正十一年的秋風,刮過皇覺寺斑駁的牆頭時,已帶上了鐵鏽般的血腥氣。

重八放下掃帚,望向山門外蜿蜒的官道。道上不見香客,只有一隊隊扶老攜幼的逃荒人,朝著據說還有粥棚的濠州城方向挪動。這七年來,這樣的隊伍越來越長,像大地潰爛流出的膿血。

“重八,發什麼呆!”監寺僧廣惠的呵斥從背後傳來,“水缸見底了,還不快去挑!”

“是。”他躬身應道,挑起木桶往山泉處去。

這七年,朱重八長高了一頭,肩背因常年勞作而厚實。僧袍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他識了字——是智檀長老夜間悄悄教的,從《金剛經》到《孫子兵法》,老僧的書箱像座寶庫。他還學會了觀天象,今夜星空澄澈,但他知道東北方向那顆赤色客星,已在紫微垣旁徘徊三月有餘。民間謠傳:“天狗食日,熒惑守心,大亂將起。”

山泉處,幾個挑水的佃戶正在議論。

“聽說了嗎?黃河工地反了!”一個瘸腿老漢壓低聲音,“韓山童聚了幾萬人,頭裹紅巾,說要‘重開大宋之天’!”

“汝寧府殺得血流成河……”另一個年輕佃戶打了個寒顫,“官軍砍頭論功,路邊樹梢都掛滿了。”

重八默默打水。他知道的比這些佃戶更多——智檀長老的俗家侄子在濠州衙門當書辦,前日送來密信:郭子興、孫德崖等五人已在城中密謀,只待時機。

水桶滿時,他忽然問那老漢:“朝廷加徵的‘剿餉’,繳了嗎?”

老漢苦笑:“哪還有錢?賣兒賣女都湊不齊。村裡王老三家三個丫頭,全賣了,換不回十石糧。”

重八挑起水桶往回走,扁擔在肩上吱呀作響。這聲音和七年前離開太平鄉時一樣,只是肩上擔子更沉了——不僅是水,還有壓在心頭說不清的東西。

皇覺寺的日子越發艱難。廟田因旱災連年歉收,施主香火日漸稀少。昨日智檀長老召集全寺僧眾,宣佈將遣散大半弟子,各自雲遊化緣。

“世道如此,佛也難庇。”老僧說這話時,目光掃過重八,“出去走走,或許能看清前路。”

夜深時,重八被喚入方丈室。

智檀長老正在焚燬書信,火盆裡紙灰飛舞如黑蝶。“重八,你可知為何獨留你至今?”

“弟子愚鈍。”

“你不愚鈍。”老僧從懷中取出一柄生鏽的短刀,“這是你入寺時藏在衣內的,老衲一直替你收著。”

重八渾身一震。那是父親朱五四的柴刀,離家前他悄悄磨利了帶在身邊。

“刀未鏽透,是因常懷殺氣。”智檀將刀還給他,“但老衲觀你七年,見你掃落葉時總先輕拂地,恐傷螻蟻;挑水遇渴者,必分半瓢。這殺氣外,還有不忍之心。”

重八接過刀,刀柄上父親的溫度早已消散。

“天下將大亂,佛門清淨地也非桃源。”老僧望向窗外夜色,“你師兄廣惠已暗中與郭子興聯絡,不日將去。你待如何?”

重八沉默良久:“弟子……不知路在何方。”

“路在腳下。”智檀緩緩道,“老衲年輕時也亂世飄零,後遁入空門,以為得大解脫。如今想來,避世不過是怯懦。真正的修行,或在塵世煉獄中。”

三日後,寺鐘未響。

重八被喧譁聲驚醒。披衣出寮房,見廣惠師兄已脫去僧袍,換上一身短打,腰間別著戒刀改造的兵器。身後跟著十餘個年輕僧人,皆打包了行囊。

“重八,跟我們去濠州!”廣惠眼中放光,“郭公起義軍,正缺人手!去了便是頭領,吃肉喝酒,強過在此餓死!”

院中其他僧人議論紛紛。有人唾罵“破戒造反”,有人面露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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