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八年正月,應天府吳國公府後園的蠟梅開了。朱元璋站在梅樹下,手裡捏著一封密信——是張士誠從蘇州送來的,信中提議“劃江而治”:長江以北歸朱元璋,以南歸張士誠,兩家罷兵,共抗元廷。
“主公意下如何?”李善長問。
朱元璋將信紙湊到梅枝旁,就著燭火燒了。“張士誠怕了。”他看著紙灰飄落,“常州、湖州接連失守,他想喘口氣。但我們不能讓他喘這口氣。”
劉伯溫從廊下走來,披風上沾著夜露:“主公,剛得浙東探報。方國珍與元將石抹宜孫在臺州火併,兩敗俱傷。石抹宜孫麾下參軍胡深,率三千殘部退守處州龍泉。”
“胡深?”朱元璋轉身,“可是那個‘青田一龍,處州三虎’中的胡深?”
“正是。”劉伯溫眼中閃過光,“此人非同小可。他本是青田縣學教諭,因元廷腐敗,憤而投軍。雖為文士,卻通兵法,善治民。石抹宜孫能據浙東數年,大半靠此人出謀劃策。”
朱元璋在梅樹下踱步,踩得積雪吱呀作響。“取浙東,必先得胡深。”
“難。”李善長搖頭,“胡深受石抹宜孫知遇之恩,必不肯輕叛。且此人清高,錢財女色不能動其心。”
“那就動其志。”朱元璋停步,“劉先生,你替我修書一封。不說招降,只論天下大勢、百姓疾苦。再備薄禮——不要金銀,只要三樣:青田縣誌一套,龍泉青瓷茶具一副,還有……”他頓了頓,“把我那方‘為生民立命’的私印拓本送去。”
劉伯溫會意:“主公是要與他神交。”
“文人重知己。”朱元璋望向東南,“我要讓他知道,這世上有人懂他。”
二月初,信使潛入龍泉。
龍泉城坐落在括蒼山深處,城牆是就地取的石板壘成,雖不高,卻險峻。胡深的軍營設在城南古寺裡,他正對著一幅浙東地圖出神——方國珍的水師已封鎖海口,元廷援軍遲遲不至,三千殘部糧草只夠半月。
“參軍,有客。”親兵呈上一隻木匣。
胡深開啟,先見縣誌和茶具,微微一笑。展開信,字跡蒼勁卻無跋扈氣:“青田胡先生足下:元璋江淮鄙人,嘗聞先生‘處州三虎’之名……今山河破碎,生民倒懸,先生大才,困守龍泉,豈不痛哉?若蒙不棄,願與先生共論經緯,拯此黎庶……”
信末附印拓,朱文四字:“為生民立命”。
胡深持信的手微微發抖。這八個字,正是他當年離鄉投軍的初心。他反覆讀了三遍,對親兵道:“請客人後堂相見。”
信使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士,自稱姓宋,實則是劉伯溫的門生。兩人談了一夜,從浙東局勢說到天下大勢,從治軍之法說到安民之策。天明時,胡深長嘆:“吳國公……真知我也。”
但他仍搖頭:“石抹將軍待我恩重,我不能背之。”
宋先生也不強求,只留下一句話:“參軍若改主意,隨時可來應天。吳國公說:龍泉城門,永為君開。”
信使走後,胡深三日閉門不出。第四日,他登上城牆,望見城外流民絡繹不絕——都是從台州逃來的,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守軍正在施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參軍,”一個老卒顫聲道,“糧……快沒了。”
胡深沉默。他想起石抹宜孫——那位蒙古將軍待他確實不薄,但此時正在臺州與方國珍爭地盤,早已忘了龍泉這三千人。
當夜,他召集部將:“我等守龍泉,是為保境安民。如今民不得安,境不得保,守之何益?”
眾將默然。
“明日,我親往應天。”胡深下定決意,“若吳國公真如信中所言,我等便投他。若否……我胡深以死謝石抹將軍。”
二月十五,胡深單騎出龍泉。不帶護衛,只背一柄劍、一囊書。行至金華地界,忽遇一隊人馬——為首者黑麵虯髯,正是常遇春。
“胡參軍!”常遇春滾鞍下馬,“主公算到你今日過此,特命俺來迎!”他咧嘴笑,“怕你不信,讓俺帶了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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