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九月,太湖的蘆花白如霜雪。徐達的中軍大帳設在蘇州城西二十里的胥口,帳前豎著一面丈許高的木牌,上書八個朱漆大字:“破城之日,秋毫無犯”。每日晨起,全軍將士必先向此牌行禮——這是朱元璋親筆所題。
“平江城。”常遇春攤開地圖,手指重重點在標註“蘇州”的位置上,“張士誠這王八蛋,把這裡經營得鐵桶一般。”
的確如此。張士誠自至正十三年據蘇州,八年經營,將平江城加固得令人咋舌:城牆高四丈二尺,外砌青磚,內夯三合土,關鍵處還夾了鐵板;護城河引自太湖活水,寬達十丈,深可沒頂;更絕的是他在城內挖了蛛網般的地道,四通八達,既可運兵又可儲糧。
徐達放下千里鏡:“硬攻不行。當年脫脫率百萬大軍圍高郵,張士誠守了一年。我們得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鎖城。”徐達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沿城掘長壕,築土壘,設箭樓,徹底切斷平江與外界的聯絡。張士誠靠漕運起家,斷了糧道,他就是甕中之鱉。”
常遇春皺眉:“那得圍到什麼時候?”
“圍到他糧盡。”徐達望向東方,“主公已派廖永忠封鎖太湖,朱亮祖取嘉興,湯和克湖州。待外圍肅清,張士誠就是孤城一座。”
九月十五,圍城開始。
二十萬大軍沿平江城週三十里,同時動工。挖壕的挖壕,築壘的築壘,晝夜不息。張士誠在城頭望見,冷笑:“徐達想困死我?我城中存糧可支三年!”
他確有底氣。蘇州富甲天下,張士誠這些年搜刮的糧食堆積如山。但徐達要困的不僅是糧食,還有人心。
圍城第十日,徐達下令:每日辰時、酉時,土壘上架起大鍋煮粥。米香順風飄入城中,守軍能清楚看見吳軍士卒排隊領粥——粥很稠,插筷不倒。
同時,土壘上豎起十幾座木架,每天都有俘虜被押上來。不是行刑,是“訴苦會”。這些多是張士誠麾下的降卒,輪流講述自家在張士誠治下如何被盤剝,投了吳軍後如何分田減賦。
起初城上守軍還射箭驅趕,後來箭射不到那麼遠,就只能聽著。漸漸地,城頭守軍開始交頭接耳。
張士誠察覺軍心浮動,下令:“再有聽敵宣傳者,斬!”可人心如堤,一旦有了縫隙,豈是刀劍能堵住的?
十月,秋雨綿綿。
圍城工事基本完成。三道壕溝,每道寬兩丈,深一丈五;兩道土壘,高與城齊,上設箭樓炮臺。平江城成了籠中鳥,連只信鴿都飛不出去。
張士誠終於坐不住了。他派大將呂珍率五千精兵夜襲西壘,試圖撕開缺口。常遇春早等著,伏兵四起,呂珍大敗,只帶數百人逃回城中。徐達卻不讓追,只令人用長竿挑著俘虜的衣甲,在土壘上示眾。
“為什麼不追?”常遇春急道。
“讓他們回去。”徐達淡淡道,“敗兵回城,會傳播恐懼。一個逃兵比我們喊一萬句話都有用。”
果然,逃回的殘兵在城中散佈“吳軍勢大”“常遇春如天神”的言論。張士誠怒斬了幾個,反而讓流言傳得更兇。
十一月,城中開始出亂子。
先是糧價飛漲。張士誠雖有存糧,但只供軍隊,百姓需自行購買。富戶囤積居奇,一石米漲到五十兩白銀。接著有傳言說張士誠要強徵民糧,百姓連夜藏糧,甚至有人偷偷縋城投降。
張士誠的親弟張士信獻計:“大哥,不如開倉放糧,收買人心。”
“放屁!”張士誠摔了茶杯,“糧食是守城的根本!百姓餓死就餓死,只要軍隊不垮,城就破不了!”
這話不知怎的傳了出去。第二天,城北發生搶糧暴動,張士誠派兵鎮壓,殺了三百多人,血染街衢。
訊息傳到吳軍大營,徐達召集眾將:“時機到了。”
他命工匠趕製了三百面大盾,盾面用硃砂寫著“開城迎王師,不殺不搶;助紂為虐者,城破必誅”。趁著夜色,將這些大盾立在土壘最前沿,正對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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