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京，兵部值房。
于謙面前攤著一幅長五尺、寬四尺的北京城防圖，圖上的城牆、城門、箭樓、甕城都用細密的墨線勾勒出來，九座城門的方位標註得清清楚楚。他在這幅圖上已經看了將近兩個時辰。其間他起身添過兩次燈油，翻看過三份各門呈報的兵力清冊，在紙上記了幾處批註。此刻日光正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圖面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帶，正好落在德勝門的位置上。
“於大人，”一名書吏在門口輕聲稟報，“各門守將已到，在堂中等候。”
于謙沒有抬頭：“讓他們進來。”
幾位將領魚貫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石亨，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甲冑，腰間掛著一柄長刀，腳步落地很穩。他身後依次是孫鏜、陶瑾、劉聚等人，都在兵部堂中站定，等著分派。
于謙起身走到防圖前，指著德勝門的位置：“石亨，你守德勝門。這裡是城北正門，瓦剌人若從北面來，必先攻此門。你要把最精銳的兵力放在這裡，城頭和甕城都要佈防。”
石亨走到圖前看了一眼：“我手裡現在有四千人，加上城中原有守軍，約莫五千上下。夠不夠？”
于謙說：“不夠。我會把新募計程車兵中挑一千人補充給你。另外，神機營的火銃優先撥給德勝門。”他轉向其他人，指著安定門：“陶瑾，你守安定門。此門離德勝門最近，一旦北面吃緊，你須隨時策應。”
陶瑾抱拳：“末將明白。”于謙又指向朝陽門和東直門：“劉聚守朝陽門，陳豫守東直門。這兩門在東面，瓦剌人若繞道東來，你們是第一批接敵的。”劉聚和陳豫齊聲應了。
于謙的手指移向西直門和阜成門：“孫鏜守西直門，這裡城牆稍薄，要多備滾木礌石。阜成門由王通守備，那邊靠近糧倉，不得有失。”最後，他指向南面的正陽門、宣武門、崇文門：“南三門由張輔、李信、趙勝分別把守。你們雖然後方，但也要隨時準備支援其他城門。”
于謙說完，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九門已分派完畢。各門守將即刻到任，清點本門兵馬器械，三日內完成佈防。若有缺失，儘快報來。城在人在。”幾位將領抱拳領命，依次退出堂去。石亨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腳步略停了一下：“於大人，我有句話想問。”于謙說：“你問。”
石亨：“若瓦剌人來了，你會在哪裡？”
于謙看向他：“我會在兵部。若有哪一門告急，我會在最短時間內調兵過去。”
石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大步走出堂去。午後，各門守將陸續到任。石亨騎馬經過德勝門時，在城門洞停了一下，看了看門洞兩側的磚牆，又抬頭望了一眼城樓的高度，然後策馬穿過門洞，沒有回頭。
黃昏時分，九門的佈防部署基本就緒。城頭上開始搬運滾木和石塊，士兵在城牆內側堆放箭矢和火油。各門之間的旗號已經約定，以顏色區分——北面三面紅旗，東面三面青旗，西面三面白旗，南面三面黃旗。約定一經展開，若某門升起兩面同色旗，即告急求援。
入夜後，于謙走出兵部值房，沿著宮牆走了一段路。他能望見遠處德勝門城樓上新點燃的燈火，光點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站了一會兒，沒有看清那盞燈下面有人還是沒人，便轉身走回值房，把門輕輕帶上，沒有關嚴，留了一道剛好能讓夜風透進來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