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德勝門。
石亨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官道盡頭那一片被秋陽曬得發白的地平線，已經站了很久。德勝門是北京城北面最重要的門戶，也是從北方草原南下的最短通道。若瓦剌人來，第一道馬蹄聲一定會從這裡響起。
“將軍，”副將走上城樓，“滾木礌石已經備齊，一共四百餘根。城頭備了火油三十桶，箭矢四十捆。甕城內的拒馬也架好了，共三排。”
石亨沒有回頭：“火銃呢？”
“神機營撥來的火銃兩百支，已經分發到各垛口。火藥足夠打三輪齊射。”
石亨點了點頭。他走到城垛邊，手按在磚面上，低頭看了看城下甕城的佈局。甕城入口處已經設了三道拒馬，兩側的藏兵洞也清理出來，可以容納百餘人伏擊。他看了一會兒，說：“拒馬後面再挖一道淺壕，不用太深，能絆馬腿就行。”
副將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石亨又站了片刻，目光仍落在那道地平線上，像在辨認什麼。他身後城牆上，士兵們正在搬運最後一批箭矢，木箱磕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持續而均勻，像是一把錘子正在緩慢地敲打著同一根釘子。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城樓。
安定門在德勝門以東約二里處。陶瑾到達安定門時，天色已經近午。他沒有急於登城，先在城門洞內站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門扇內側的鐵皮包邊，確認鉚釘是否牢固，又蹲下檢視門軸與石槽的間隙。守門計程車卒站在旁邊，沒有打擾他。
“這扇門是什麼時候修的？”陶瑾問。守卒答道：“回將軍，是永樂十八年修的。前年換過一次門軸，門板還是原來的。”
陶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門板舊了些，但還能用。若瓦剌人撞門，你們不要頂在門後，從兩側用撐木抵住門框。若門破了，立刻撤進甕城，不要死守。”守卒抱拳應了。
他登上城樓時，看見城頭的守軍正在整理弓弦，有人用蠟布擦拭弓臂，有人調整箭囊的繫繩。他沒有說話，只在城樓邊緣走了一圈，檢查了垛口的高度和箭窗的位置。安定門的城牆比德勝門略矮，但甕城更寬，適合在城下佈置更多兵力。他站在城樓的陰影裡，望著南面那片被低矮屋頂覆蓋的城區，密集的瓦頂和庭院在秋日的光線下連成一片深淺交錯的灰色平面，炊煙正從幾處院落中升起，細而直，像幾道剛剛被描上的線條。
傍晚時分，石亨派人送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安定門與德勝門之間的城牆段由誰負責？”陶瑾提筆回了一句：“城上由我，城外由你。中間那段由我們共同盯著。”信送出後，他沒有再等迴音，去城下看了一遍守軍的晚炊和換防安排。回來時天已經全黑了，他沿著城牆內側走了一段，沒有停，沒有回頭，像是在丈量這條防線剩下的一小段距離，看看還有哪些地方需要補上。不遠處的城垛後面，一個年輕士兵正靠著牆，低聲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陶瑾沒有走近，也沒有打斷他。那歌聲在磚縫間持續了一段路，在風中飄散，像一粒種子，落在城牆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