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636章 也先挾帝·叩關索賂(1)

作者:荊益·3個月前

正統六年九月,漠南草原。

也先的大帳已經向南移動了三天。從土木堡帶回的俘虜隊伍在草原上拖成一條長長的灰線,走在最前面的是騎兵,中間是被俘的明軍軍官和隨行太監,末尾是趕著繳獲馬匹的瓦剌士兵。英宗被安置在隊伍中段,騎著一匹矮小的栗色騸馬,身邊的馬鞍掛著袁彬替他收著的幾隻乾糧袋。他已經習慣了走一段歇一段的節奏,馬蹄踏過枯草和碎石,有時揚起細塵。

也先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前方,偶爾回頭望一眼那支被俘虜的隊伍。他看過來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像是在確認某樣東西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確認完畢後便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空曠的原野。他的近旁跟著阿剌知院,手裡攥著一封尚未封口的信。

“汗王,”阿剌知院策馬靠近一些,“信使已經派出去了。若明廷願意納款贖人,這封信就是議和的開端;若他們不肯納款,這封信就是下一步的由頭。”

也先沒有立刻接話。馬蹄踏過一段礫石路,聲響比之前清脆了些。他伸手接過那封信,沒有展開,只是用拇指撫過紙面邊緣,然後還給阿剌知院:“派人送到居庸關,讓守關將領轉交北京。”

正午時分,隊伍在一片河灘旁停下休整。英宗下馬時腿有些發僵,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袁彬已經先一步走到河邊,用頭盔舀了水,走回來遞給他。水很涼,帶著沙土的渾濁味道,他喝了兩口,把剩下的水倒在手心裡洗了把臉,然後坐在一塊石頭上。

“陛下,”袁彬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方才我聽那邊幾個守卒說話,也先的信已經送出去了。大概是想要贖金和地盤。”英宗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靴尖上乾結的泥塊,用手指輕輕摳了一下,沒有摳掉,於是放下手,望著河灘對面那片被風吹得低伏的蘆葦叢。風很大,蘆葦的穗子被壓向一個方向,又彈回原位,像在重複寫同一個字。

也先的信在四天後送到了居庸關。守關將領拆閱後不敢耽擱,派快馬晝夜兼程送抵北京。九月十三日,信件呈入文華殿。朱祁鈺看完信後,沉默了片刻,把信遞給身旁的太監:“送到兵部去,請於大人過目。”

于謙讀完信時,天色已近黃昏。他坐在兵部值房那把硬木椅上,面前攤著那封信,信寫得簡短而直接:英宗在瓦剌手中,若朝廷願意以金帛贖人,並割讓長城以北的部分土地,即可放歸。信末附了一筆具體的數目——銀十萬兩,絹十萬匹,以及大寧都司以北的草場。

于謙看完後沒有立刻表態。他起身走到窗前,窗紙透進來的暮光已帶有泛藍的調子。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封回信草稿,措辭以禮相待,卻不提金帛,也不提割地。回信中寫道:“太上皇北狩,我朝已立新君。若也先汗願以禮送歸,我朝自有酬謝。若以索地為名,則非禮也。”他擱下筆,將草稿摺好,派人送去內閣會商。

當晚,楊溥在內閣值房中看完于謙的回信草稿,沒有改動,只在末尾添了一句話:“大寧以北,本非我朝之土。”第二日早朝,朱祁鈺命人當眾宣讀了于謙的回信草稿。徐珪站在佇列中靜靜聽著,沒有開口。其他幾位文臣交換了幾次目光,也沒有人出言反對。

信使在九月中旬再次出發,帶著那封回信向北而去。也先收到回信時正在帳中進食,他放下手中的碗,聽完回信的內容,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上,對身邊的阿剌知院說:“他們不打算給錢,也不打算割地。”阿剌知院沒有接話,帳中安靜了片刻,風吹動帳簾邊緣,發出細碎的響聲。也先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奶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時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那就再帶著走一段路,走遠一些。”他沒有說去哪裡,也沒有說走多久,說完便起身出了帳。傍晚的草原上風很大,他的皮袍下襬被風掀動,他側過身,朝南方望了一眼。那道煙塵正從被風吹散的邊緣重新聚攏,像一行尚未落定的字跡,正在等待下一道風的到來。

英宗並不知道回信的內容。他只是日復一日地跟著隊伍向前走,馬蹄踏過一程又一程的草地和碎石,每夜在陌生的河邊紮營。袁彬替他收拾行李時從不問明天往哪個方向,只是把乾糧袋繫緊,把水囊灌滿,然後等天亮。灰褐色的草甸延伸到與雲層相接的邊界,風把枯草壓向同一個方向,又鬆開,像在被一道無形的筆反覆描畫,等待新的筆觸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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