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北京城西，土城。
天還沒亮透，霧靄在低窪處凝結成一層灰白色的薄紗。于謙已經站在西直門的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的平原。從城頭望去，土城一帶的地勢平緩，沒有天然屏障，只在遠處有一道低矮的土壟，上面長著些乾枯的野草。
“於大人，”孫鏜大步登上城樓，甲冑上的鐵葉在晨光中微微晃動，“城外三里處發現瓦剌騎兵。約三百餘騎，正在土城一帶列陣。沒有繼續推進。”
于謙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遠處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騎兵線上：“後續兵力呢？”
“還在集結。看煙塵的寬度，至少還有三千騎以上。”
于謙點了點頭，手在城垛上按了一下：“該來的總會來。”他轉向孫鏜，“你守好西直門。若瓦剌人攻城，不要出城迎戰，等他們靠近了再放銃。”
孫鏜抱拳：“末將明白。”
于謙走下城樓時，正好遇到石亨從德勝門方向騎馬趕來。石亨勒住馬，翻身落地：“也先把太上皇帶到了陣前。他在土城外側豎了幾面旗，在離城牆約一里半的地方停住了。”
于謙停住腳步：“一里半，正好在火銃射程邊緣。”
“他想讓我們看清楚。”石亨說，“他想讓全城的人都看見。”
于謙沒有立即回答。他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望著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面。然後他說：“那就讓他們看見。”
當天上午，訊息傳遍了九門，又從九門傳進城中各處街巷。有人站在院牆邊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匆匆掩門，更多的腳步聲向城東涌去，沿牆根壓低身形，朝北面那陣馬蹄聲傳來的方向聚攏。瓦剌人沒有急於進攻，他們先在土城一帶紮下了幾排臨時營帳，騎兵在陣前緩緩列隊，偶爾有傳令兵沿著陣線策馬跑過。也先的旗幟被插在土城最高處，旗面在秋風中展開，露出用金線繡的狼頭圖案。
英宗被帶到了陣前，騎著一匹棕色的馬，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褐色舊袍。他停在也先的大旗附近，身旁站著兩名持刀衛士。他沒有被綁縛，也沒有被推搡。城中的人看見了他，有人認出了那件袍服是御用舊物，壓低聲音喊了句什麼。又有人把手中的柴捆放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目光穿過磚縫和旗杆的空隙，落在那道坐在馬背上的身影上，沒有移開。
于謙在兵部值房中收到一份來自城頭的簡單報告：瓦剌人已列陣於土城，未攻城，未推進。他看完後將紙頁摺好壓在案角，繼續在城防圖上的西直門標註了以土城為中心的一排標記，幾道短短的線段在繪圖邊緣排列整齊，像剛栽下的幼苗，正緩緩舒展開根鬚。他沒有起身去看，只是低頭繼續標註：“土城以西，原野開闊，不利防守。若瓦剌人分兵繞過土城，可沿城牆根設伏。”他擱下筆，目光從圖面上抬起來，移向西窗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天色。窗外的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他望著那道光，像是在等風把這一頁紙吹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