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九月二十日，宣府城北。
也先的大軍在離開大同後沿著長城向東移動，走了三天，到達宣府城外。北方的秋天正在加深，草色一天比一天黃，風裡帶著乾枯的葉子和塵土的氣味。隊伍在城北五里處停下紮營，帳篷在暮色中一頂頂展開，迅速鋪成一片灰白色的臨時村落。
楊洪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逐漸成型的營帳，已經站了將近一個時辰。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只是站在城垛後方，像在估算距離。那些帳篷的分佈比他預想的整齊，營間留出了足夠的空隙，沒有擁擠，也沒有鬆散。他看了很久。
“將軍，”副將孫鏜走上前來，說，“也先派人到城下來了。說是送太上皇回京，請將軍出城迎接。”
楊洪沒有移開目光：“他說了幾個人來？”
“七八個，沒有打旗號。領頭的像是翻譯。”
楊洪在城垛上按了一下手掌：“把他們帶到城下五十步以內，讓他們說話。”他停了一下，“不要開城門。”
兩名使者被帶到城下，在弓箭射程邊緣站定，其中一個用漢話向城樓上喊話：“大明太上皇在此！也先汗遣我等送太上皇回京，請守將開城迎接，好讓太上皇入城歇息。”
城樓上安靜了一會兒。楊洪出現在城垛後方，他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城下那兩個人。他身後也沒有人說話。那陣沉默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城下的人不得不又喊了一遍：“也先汗說了，只要宣府開城接納太上皇，瓦剌即刻退兵，絕不相犯！”
楊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順著風傳到了城下：“我朝已有新君，太上皇之禮，自有朝廷定奪。宣府只奉兵部調令行事。若無調令，本將不能開城。”
那兩個人又說了幾句，楊洪沒有回應。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翻卷，發出持續而均勻的聲響。城下的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撥轉馬頭，返回了大營。楊洪看著他們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漸變小，然後對身邊的傳令官說：“傳令各段城牆，今夜加派雙哨。若瓦剌人靠近城牆，先鳴鑼示警，不必主動出擊。”
夜裡，營地中的火光在遠處連成一片，像一道平鋪在地面上的低矮堤岸。楊洪在城樓上巡視了一圈，遇見兩個士兵蜷在牆垛後面，背靠著牆壁低聲說話。其中一個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帶走，楊洪從他們面前走過時，沒有刻意放慢腳步，那兩個士兵也很快住了口，他也沒有停下來盤問，繼續向前走去。他走完這一圈時已近子時，冷風從北面灌來，吹得城樓上的旗幟緊貼著旗杆，發出細小的聲響，他把披風裹緊了一些，沒有下城，靠在城樓內側的木柱上坐下，望著遠處那些星點般的火光，一直坐到天亮。
也先沒有攻城。第二天清晨，瓦剌人的營帳開始收攏，隊伍重新整隊，沿著長城繼續向東移動。楊洪站在城樓上目送那支隊伍緩緩離去，直到最後一隊騎兵也消失在地平線以南的丘陵背後，才轉身走下城樓。他沒有回帥府，先在城下走了一圈，看了看滾木的儲備和箭矢的數量，然後才在早膳時開啟一本空白的冊子，提筆在紙上寫道：“九月二十，瓦剌挾太上皇至宣府城下，臣閉門未納。敵未攻城，次日東去。”寫完後，他用鎮紙壓住邊角，等墨跡乾透，才開始喝那碗已經涼了的粥。窗外的日光正照在那幾張紙頁上，字跡在光線中微微凸起，像一道尚未被撫平的摺痕，正在緩慢地晾乾，等待下一個翻開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