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十二月初一，北京城外，京營大營。
天還沒亮透，校場上已經響起了口令聲。第一聲號角在晨霧中穿行，短促而尖銳，像一根針穿過厚重的棉布。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營地東側傳到西側，像水紋一樣擴散開來。從這天起，十一個團營將按照新制定的操練日程正式展開訓練。各營輪換使用校場、箭道和演武廳，每天清晨出操，午後合練，傍晚收兵。
于謙在天亮前就到了營地。他沒有騎馬，步行穿過營門，跟在他身後的只有一個親兵。他走到校場邊緣時，第一營計程車兵已經在列隊了，長槍手的槍尖在晨曦中泛著微光。他沒有靠得太近，在校場邊一棵枯柳旁站定，看著那排佇列逐漸成型。
千戶站在佇列前方，正在逐一檢查士兵的裝備。走到第七個人面前時停了下來，低頭看了一下那人的靴子——靴底已經磨穿了邊緣。于謙遠遠看見了，沒有走過去，只是記住了那個位置。
“於大人，”何文淵從營地另一側快步走來，“各營已經全部就位。第一營負責校場操練，第二營在箭道練射，第三營在西側空地練陣型，其餘各營按輪值表分時段操練。”
于謙問：“火銃營呢？”
“在營房北面的靶場。火藥已經分發下去了，每人配發三十發彈丸。銃匠也在那邊，隨時處理故障。”
于謙轉身向靶場的方向走去。靶場設在營地北側一片相對空曠的坡地上，周圍用木樁和繩索圍出了射界。他走到靶場邊緣時，火銃手們已經列成了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立，第三排預備。口令聲落下時，第一排的火銃同時響起，彈丸穿過晨霧，擊中百步外的木靶。煙塵升騰起來又迅速被風吹散。
他站在射界外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斷操練，只是靜靜地站著。一個年輕的火銃手在裝藥時動作明顯慢了半拍，被旁邊的什長低聲提醒了一句，他連忙加快了速度，藥包從手中脫落，滾落到腳邊的塵土裡。于謙看見了，依然沒有走過去，只是記住了那個姿勢。
操練在午前結束。各營按順序收兵回營，士兵們排成縱隊穿過營門，步伐整齊，但仍有幾處隊形略偏。于謙站在營門內側，看著那些士兵從他面前經過，沒有點出問題，也沒有讓隊伍停下。等到最後一排士兵走完後，他才轉身向中軍帳走去。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營帳上，于謙沒有歇息。他坐在桌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紙頁，提筆寫了幾個字，又擱下了筆。他想起上午火銃營那個裝藥時藥包脫手的年輕士兵，又想起長槍營那個靴底磨穿計程車兵。他提筆在紙頁上寫道：“各營兵器與靴服需統一檢查，入冬前完成補齊。”寫完後，他在落款處簽了名，沒多添一個字。
當天夜裡，于謙留在營中。他讓人搬了一張矮桌到帳外，坐在那裡看各營送來的訓練記錄和兵器損耗清單。初冬的夜風從北面吹來，他在燈下逐頁翻看，在幾處記錄了損耗較多的紙頁上用筆輕輕勾了一筆。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出現在校場邊。這一次他走到那排長槍手面前，看見昨天那個靴底磨穿計程車兵換了一雙新靴，鞋幫的皮料還泛著全新的光澤。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那士兵面前略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走去。身後傳來操練的口令聲，短促而清晰，像一道正在被反覆校準的筆觸，在清晨的空氣中短暫停留，又迅速消散，等待下一道口令接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