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七年八月中旬，北京，南宮。
天氣依然炎熱，但風已經開始變涼了。英宗坐在院中那把舊木椅上，望著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幾天前還是一片濃綠，如今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他注意到那些最早變黃的葉片正沿著枝梢的邊緣緩慢地捲曲起來。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沿著院牆走了一圈，又走回樹下坐了下來。這時他聽見了一陣腳步聲，不是袁彬的，也不是送飯的太監的——那腳步聲比平時更重，更密集，像是幾個人同時從巷口向這邊走來。
片刻後，有人敲響了南宮的院門。扣門聲沉重而均勻，連敲三下後略微停頓，像是留出一段給人應答的間隙，然後又是三下，節奏沒有絲毫變化。袁彬去開了門，門外站著四個太監，為首的那人穿著深藍色袍服，腰間繫著一條暗紅色的帶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工匠模樣的人，手裡提著工具箱和一卷鐵鏈。袁彬認出那領頭的太監，是司禮監的王誠，以前在乾清宮當差，後來調去了內官監。
王誠跨過門檻時，目光先掃了一圈院子，落在了那棵老槐樹上，然後才看向英宗。他躬身行了一個極淺的禮，沒有等英宗開口，直起身說：“太上皇，奴婢奉旨來檢查一下宮門的鎖具。此門年久失修，陛下擔心不安全，特命奴婢帶人前來加固。”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敲定的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塊刻好的模板上印下來的。
英宗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挪動位置，依然坐在那把舊木椅上：“宮門的鎖，前些日子剛換過。”
王誠躬了躬身：“奴婢知道。只是陛下覺得還不夠穩妥，吩咐再加固一道。”他側過頭，示意身後那兩名工匠走上前來。工匠們提著工具箱，朝著南宮正門的方向走去，腳步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熟稔於胸的活計。英宗坐在樹下沒有回頭，聽見了他們放下工具、取出鐵鏈的聲響，金屬碰撞時發出短促而清脆的摩擦聲。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
加固門鎖的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工匠先是卸下了門扇上原有的鐵鎖，換上了一把新鑄的銅鎖，比舊鎖更大，也更沉。然後他們用一道粗鐵鏈將門扇與門框纏在一起，鐵鏈穿過門環，繞了兩圈，兩端在門環處匯合，用一把新鎖鎖住。那道新鎖的鎖芯處，比尋常銅鎖多出一個細小的灌注口，工匠從工具箱中取出一隻小鐵壺，將鐵壺中熔化的鉛水緩慢地灌入鎖芯，直到那細小的孔洞被完全填滿，冷卻後鎖芯便凝固成一塊無法轉動的鉛塊。鐵鏈被固定的位置恰到好處——正好卡住門扇與門框的縫隙，讓門板無法被推開哪怕一絲空隙。做完這一切後，工匠又用錘子輕輕敲擊了幾下門環，確認介面牢固，才站起身收拾工具。
那陣敲擊聲在空曠的庭院中迴盪了片刻，像一道被反覆確認的摺痕，每一次落槌都在紙面上留下相同的深度，直到邊緣被壓得足夠平整，才緩緩收住。王誠走過去檢查了一遍，伸手拉了拉鐵鏈，確認它無法被取下，然後走到英宗面前，躬身道：“太上皇，已經加固好了。從今日起，這扇門只從外面開，裡面是打不開的。每日三餐會從門側的小窗送進來，太上皇若有需要，可寫條子從小窗遞出，奴婢們會轉呈。”
英宗聽完後，沒有回應，只是望著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過了片刻，他問：“那棵樹，也要砍掉嗎？”他問得平靜，但手邊那封尚未寫完的信紙邊緣已被他無意間壓出一道淺痕。
王誠微微側過頭，目光順著英宗的視線落在老槐樹上：“是的，太上皇。陛下說，南宮院牆四周的樹木，都已生長多年，枝杈伸展太遠，容易藏匿不測，也遮擋視線。為防止宵小之徒借樹攀越院牆，所有靠近院牆的樹木，一律砍去。此樹也已在清理之列。”他頓了頓，“明日上午，會有人來伐。”
王誠走後，袁彬從西廂房中走出來。他看了一眼那扇被鐵鏈和銅鎖重新加固的門，又看了一眼英宗。他的目光在那扇門的鐵鏈上停頓了片刻，然後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鐵鏈與門環連線處的金屬表面。鎖芯處的鉛水已經冷卻凝固，邊緣微微凸起，觸感冰涼。他沒有說話，站起身，轉身走進了西廂房。英宗仍然坐在那把舊木椅上，望著那棵老槐樹。午後的日光穿過枝葉縫隙，在椅前的泥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正在緩慢地移動。
第二天上午，伐木的人來了。是三個穿著短褐的工匠，帶著斧頭和鋸子。他們進門後沒有多看英宗，徑直走向那棵老槐樹。第一個人先用斧子在樹幹底部砍出一道淺口，確定方向，然後三個人輪流拉鋸，鋸刃切入樹幹的木質部，發出持續而均勻的聲響。那陣聲響持續了很長時間，木板被鋸開後有一股新鮮的木質氣息瀰漫開來。當樹幹被鋸到只剩三分之一時，另一個人在樹幹上繫了一根繩索，拉向院牆外側，然後繼續鋸完最後一段。老槐樹開始傾斜，緩慢地向院牆外側倒去，枝杈刮過屋簷，發出刺耳的斷裂聲，最終轟然落地，在牆外揚起一陣塵土。
庭院中少了一棵樹，空出了一大塊天空。午後的陽光直直地照在原來被樹蔭覆蓋的地面上，把那些未被曬過的泥土烤出一層淺白色的幹殼。英宗坐在那把舊木椅上，看著那片空出來的天空，像在等待一道被移除的標點符號留下的空白被重新填滿。過了很久，袁彬從西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走到英宗面前，把茶碗放在椅子旁邊的小几上。
“陛下，”他輕聲說，“茶涼了。”
英宗沒有接話。他仍然望著那片空出來的天空，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的聲音很輕，沒有看向袁彬，也沒有等答案。袁彬沒有回答，只在一旁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西廂房。
傍晚時分，送飯的人從小窗遞進一隻食盒。那扇小窗很窄，只能容一隻手進出，視窗裝有鐵柵。英宗接過食盒時，手指碰到鐵柵邊緣，新漆的冷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氣味。他沒有低頭看食盒裡的飯菜，只是將食盒放在案上，走到窗前，側過身，望了一眼窗外那條狹窄的巷子和遠處被暮色染成灰藍色的天空。他看了一會兒，直到有人從另一側將小窗從外面關上了。
入夜後，南宮的庭院格外安靜。沒有了風聲穿過樹枝的聲響，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腳步聲，與牆外的夏蟲鳴聲交織在一起，像兩道尚未交匯的墨線，各自身處不同的紙頁，卻共享著同一段尚未乾透的夜色。英宗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了一行字，然後又寫了一行。他寫得很慢，筆尖劃過紙面時幾乎沒有聲響。寫完四行後他擱下了筆，沒有讀第二遍，將紙頁摺好，放在案角，沒有封口。窗外，那片空出來的天空正逐漸暗下去，像一頁被翻過的紙背。
那天深夜，南宮院牆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很輕，像是在確認某處新抹的灰泥是否已經乾透。那腳步聲停頓了片刻，又向遠處移動，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英宗沒有起身去看。他知道，那棵老槐樹倒下之後，這道院牆內的聲音會更清楚地傳到牆外，就像牆外的腳步聲也會更清晰地落在院牆的磚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