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八年正月初八，北京，城西徐府。
年節的氣息還沒散盡，街巷中還殘留著爆竹碎屑和未掃淨的紅紙。徐有貞沒有出門拜年，在家中書房裡已經坐了大半個時辰。他面前攤著一張宣紙，紙上畫著一條從東華門到南宮的路線，不是全圖，只截取了幾處關鍵的轉角、門洞和巷口。每條線都標著簡要的記號，有些線段旁邊寫著短短幾個字，像是被反覆翻動後留下的摺痕，在紙面上形成一列平行的淺印。
午後，石亨派人來傳話：今晚老地方見。徐有貞聽完，把那張紙收進袖中，沒有回信。
入夜後，徐有貞乘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出了門。轎子在巷口停了一會兒，簾子掀開一條縫，徐有貞側頭辨了一下方向，放下簾子繼續向前行。轎子在“劉記雜貨”門口停下時，巷子裡沒有人。他推門進去時，石亨已經到了，曹吉祥比他稍晚一些。三人圍著一張矮桌坐定，桌上沒有酒菜，只有一盞燈。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暈，照亮了那張已經被反覆摺疊過的線路圖。
徐有貞把圖展開，鋪平，指節在紙面邊緣輕輕壓了一下。“東華門到南宮，這段路最近，也是唯一不會被夜巡攔阻的路線。正月十六夜，守衛換防時有一段空缺，時間不長，大約夠五六個人穿過。我帶石將軍的幾名親兵，沿內側牆根走，到南宮正門。鑰匙要從裡面配，但鉛封已經灌死了，不能用正常的鑰匙開啟。”他頓了頓，“所以門不能從外面開。只能從裡面開。”
曹吉祥開口：“南宮內只有太上皇和袁彬二人。若要門從裡面開，需有人事先知會。而傳遞訊息只能透過每日送飯的小窗，視窗有鐵柵，無法傳遞任何鑰匙或工具。”他的語氣平穩，但“鑰匙或工具”幾個字念得比前面略慢半拍，像是在紙頁上留下了一道需要被反覆確認的墨線。
徐有貞說：“所以那道門不能被開啟，而要從鐵鏈和鎖具上找到另一條縫隙。”他的手在圖上南宮的位置停住，指尖點了一下那片被粗線框出的區域，“那把鉛封的鎖，是鎖在鐵鏈上的。鐵鏈穿過門環，在門扇外側纏繞兩圈，兩端匯合處被鉛封鎖死。但如果有人從內側剪斷門環與鐵鏈連線處的某個介面——那處介面並非整段鐵鏈最薄的位置，但若事先在介面處用銼刀磨出一道切口，再用厚布包住，防止鐵屑落地發出聲響，那麼在外力拉扯時，它就會從切口處斷開。”
石亨問：“誰去磨？”
徐有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燈火邊緣那道微微晃動的暗影上，像在等待一道尚未落定的摺痕自行找到落點，然後他側過頭，望向窗外那條被夜色覆蓋的巷道：“袁彬。他是唯一能從內側接觸到那處介面的人。若他能在送飯的間隙裡，在門環與鐵鏈連線處做下手腳，那道門就能在外部被拉開。”
曹吉祥說：“訊息如何遞進去？”
徐有貞說：“這要藉助一道手段。在送飯的小窗裡夾一張字條，不必寫滿，只需畫一道標記，讓他明白時機已到。他看到標記後，自會動手。字條夾在食盒底部，對方接過後自會取走。”他頓了頓，“而那道標記，只有他和送飯的人能看懂。”
三人又議了一會兒，燈火在桌面上投下三個人的影子，時合時分。門外偶爾傳來巡夜人走過的腳步聲，遠近有致，像書頁翻動時細碎的摩擦聲。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徐有貞將那張線路圖摺好收回袖中，起身告辭，在門口低聲說了三個字：“十六夜。”石亨和曹吉祥都沒有回應，但他能感覺到那道摺痕已經落定，正被夜的重量緩慢壓平。
正月初九，徐有貞開始著手準備一道奏疏。奏疏的格式是標準的，措辭卻含糊，像是在紙頁上不斷調整一段尚未定型的段落。他把草稿寫了一遍，又抄了一遍，第三遍時他只改了一個字——把“宜”改成了“當”。當晚，他將那份疏稿鎖進書案抽屜，沒有入宮遞送。
正月十二，石亨選定了六名隨行親兵。他沒有告知他們要去哪裡，只吩咐他們十六日傍晚來武清伯府報到，每人配一把短刃，不帶火把。那六人都是土木敗退後跟隨石亨入京的老卒，沒有多問，各自收好兵刃，像收好一道已經被壓平的摺痕。
正月十三，曹吉祥遣人往南宮送了一次食盒。食盒裡的飯菜與往常無異，只是碗底壓了一張薄紙，紙上沒有字，只畫了一道極淺的弧線。袁彬收食盒時摸到那張紙，手指在紙面上停頓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一道被反覆撫平後只留有餘溫的摺痕。他沒有把紙拿出來，只繼續如常將食盒端進院內。當晚，英宗臨帖時注意到案角紙頁的擺放位置比平日偏移了些許，他沒有多問。
正月十四，朝中舉行了一場例行的年節宴席。朱祁鈺出席了，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地接受了百官的賀拜。席間，他偶爾與近旁的幾位大臣交談幾句，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明顯異樣。宴席散時天色已近黃昏，他起身離席時腳步穩當，在太監攙扶下走進後殿。石亨站在武將佇列中，望著那排逐漸合攏的殿門，手指在案沿無聲地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一道被反覆核對過的舊摺痕。
正月十五，元宵節。北京城中的燈火比往年稀疏了一些。石亨沒有出府，他在書房中獨坐，面前放著一隻空酒碗。曹吉祥在宮中值房值夜，燈燃到很晚。徐有貞在自家書房中最後看了一遍那份路線圖，然後將紙頁擱在燈火上燒了。
深夜，袁彬在南宮院中站了片刻。那天沒有月亮，庭院中的積雪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白光。他走到院牆東北角那處寬縫的磚牆旁，用手摸了摸磚面，觸感冰涼而平整。那棵老槐樹留下的樹樁已經被曹吉祥的人徹底處理過，地面只餘一片淺色的泥土，在積雪覆蓋下幾乎看不出痕跡。他在那裡停了一小會兒，然後走回西廂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夜風從北面吹來，發出持續的低響。明天就是十六了，像一頁已經被反覆閱讀過太多次的書頁，翻過之後，下一頁的內容早已印在紙背，只需一翻便能看見。他不需要開啟燈也知道那頁紙上寫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