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683章 石亨得志·權傾朝野(1)

作者:荊益·2個月前

正統八年二月,北京,武清伯府。

石亨的府邸正在擴建。原來的院牆向後移了二十步,新圈進來的地皮上正在起一座二層樓閣。工匠們敲擊木料的聲響從早到晚不停,有時持續到入夜後才停歇。石亨每天會路過工地一次,偶爾停下來看一眼進度,但從不提修改意見。他對管家說了一句“按圖紙來”,便繼續走向前院。

二月初的某天早朝,吏部呈了一份新任官員的名單。石亨坐在武將佇列前排,目光在名單上停了一下。他的侄子石彪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中段,位置是宣府東路參將。隨後又有三個他舊部的名字被報上來,分別補了延綏、寧夏和薊州的軍職空缺。朝堂上沒有人表示異議,這些名字像墨跡在紙頁上緩慢乾透一樣,落定得理所當然。

散朝後,石亨走過文華殿外的廊道時,迎面碰見孫鏜。孫鏜微微側身,像是一個習慣了沿邊行走的人。他年歲已然不輕,腰間墜著鑰匙串,走起路來仍有舊日校場上的步伐慣性。石亨點了點頭,孫鏜也點了點頭。兩人交錯而過,都沒有停下腳步,像兩段相鄰的墨線各自沿著原定的方向延伸,在拐角處自然分開。

曹吉祥在內官監值房門口見到石亨的次數也比從前多了。有時是為了商議京營換防的事,有時只是路過時遞一個口信。司禮監的印信在他手裡,內廷的文書出入經過他的核準,這使得他在朝中官員眼中的地位悄然攀升。朝中行走的人都知道,要遞一封奏章、要調一個差事、要讓某件事順利透過,最好先讓曹吉祥過目。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次開口都像一枚被反覆校準過的砝碼,剛好夠讓天平保持平衡。

三月,石亨在武清伯府宴請了幾位邊鎮將領。席間有人說起邊關的防務調動、軍餉的發放、士兵的輪換,石亨聽著,沒有多插話,偶爾在有人停頓的間隙說一句“你們看著辦”。那三個字像一道被壓平的摺痕,在紙面上留下均勻的深度。宴席散後,他站在門口送客,燈籠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身前的地面鋪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暈。那些將領的轎子和馬車陸續消失在巷口,只剩下他的影子被燈籠拉長,一直延伸到門前的石階邊緣。

四月,石亨的弟弟石全補了錦衣衛指揮僉事的缺。五月初,戶部撥了一筆專款用於武清伯府的擴建工程,工部派人送了新的梁木和磚瓦。石亨沒有過問這筆款的來源,也沒有推辭。他每日仍會在午時前後去工地看一圈,有時站在還沒鋪好的臺階上說幾句話,有時只是從正在施工的院牆外走過。

朝中有人開始稱石亨為“武清公”,雖然他的爵位仍是伯。這個稱呼起初只是私下裡流傳,後來漸漸被帶到了值房和廊下。石亨聽到時沒有糾正,也沒有認可,像在讀一道尚未確認是否需要批註的邊注。有一次他在文華殿外聽到一個小吏這樣稱呼他,他看了一眼那人,既沒有斥責也沒有回應。

六月的早朝上,石亨提議在京城增設幾個關卡的盤查力度,理由是“防奸細混入”。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句清晰。曹吉祥在側旁點了點頭,然後當庭附議,又加了幾句關於內廷防務的補充。英宗聽完後準了,像在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過太多次的摺痕上落下最後一筆,沒有再多問細節。

此後幾個月裡,武清伯府的賓客越來越多。有人帶著禮盒來,有人空著手來,有人在門房留下名帖便走了。管家每天要登記幾頁紙的名錄,有時寫到很晚。石亨有時會翻看名錄,有時不看。他對待賓客的態度沒有太大變化,但有位舊部在一次酒後對他說起如今朝中官員的態度時,石亨沒有打斷他,一直等他說完才說:“酒涼了,換一壺。”

九月初,一批新的火銃運抵京營。校場上新設了幾個靶位,兵部的人來看了幾回,記錄了操練的資料。石亨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在靶位間來回奔跑的年輕士兵,像在看一道被反覆修改後終於交付印刷的校樣,在最後一道墨線落定時,他收回了目光。

傍晚回到府中時,管家在廊下迎上來,手中握著一隻信封。信封的封口處蓋著司禮監的印。石亨拆開看了一眼,是曹吉祥寫的一張短箋,字跡用墨均勻,紙上沒有多餘的修飾,只寫著幾行關於邊關軍餉調配的提議。他看完後擱在案上,沒有回信,也沒有讓人傳話,像在等那道字跡在乾燥的空氣中自己收幹。

夜風穿過新落成的樓閣,吹動廊下未掛穩的燈籠。石亨坐在書房中,面前鋪著那張短箋,沒有再看。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像是書頁被合攏後發出的最後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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