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元年九月，北京，文華殿。
秋意漸深，庭院中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英宗批閱奏章的間隙，有時會抬頭望一眼窗外，那些落葉被風捲起又放下，在磚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金色，邊緣捲曲。案角的燭臺在傍晚時分被點亮，燭火被窗縫滲入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九月初五，李賢入宮覲見。他呈上一份關於整頓吏治的奏疏，英宗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立刻放下，目光在末尾幾行上多停了一會兒。那幾行寫的是薦舉邊將的標準，措辭平實，沒有點名。英宗問：“你這份奏疏，是隻講吏治，還是另有所指？”李賢沒有迴避，他微微欠身，像在確認紙邊是否對齊桌沿。“陛下，臣寫了三日，想的不是吏治，是人心。奪門敘功一事，紙面上已經辦完了。但紙面之外的東西，還留在朝堂上，留得久了，會生出舊痕。”他說完沒有補充，像是落了一道已無需添筆的標點。
九月初十，兵部呈報了一批秋季換防的調令。按照慣例，其中幾處關鍵職位的任免需徵詢武清伯的意見。英宗批覆時，只在奏章邊緣批了幾個字：“不必另議，按兵部擬辦。”石亨在次日早朝後得知了這道批覆，沒有在朝堂上詢問，只站在殿外片刻，像在確認一道尚未落定的墨線。
九月十五，石亨府中按例收到了各衙門抄送的公文副本。管家把檔案整理好送到書房時，石亨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那封批示的抄件。他沒有翻開，先伸手碰了一下紙頁邊緣，觸感平整，像是已經被翻閱過多次。然後他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沒有批註。
同一天，李賢的奏疏被正式錄入內閣檔冊。抄件送抵各衙門時，吏部的人在翻閱時注意到其中幾段關於“名實相符”的措辭，像一道批註被反覆壓折後留下的淺痕。幾位讀過的人沒有公開評論，只將紙頁摺好放回文書匣，像合攏一道已無需再添筆的摺痕。
九月二十，石亨在朝會上提出了一項關於京營換防的建議。他的聲音仍然清晰，措辭仍然流暢，語速比往常略快，彷彿他急於在墨跡乾透之前唸完全文。英宗聽完後沒有立即表態，側過頭望向兵部尚書，問了一句：“兵部有何看法？”那尚書出列，稟報了另一種方案，差異不大，但繞過了石亨建議中關鍵的一個細節。英宗聽完後點了點頭，對石亨說：“這事先放一放。等兵部把完整方案擬好了再說。”石亨站在那裡，沒有追問，退回佇列時袖口邊緣擦過案角，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吹動了他自己案前那道尚未批註的邊欄。案角那疊未翻動的紙頁被他袖口帶起的風掀起一角，隨即落回原處。他沒有回正它，也沒有多看一眼。
九月下旬，石亨府上的訪客比前幾個月稀疏了一些。門房的名錄薄上，每日新增的名字從滿滿兩頁變成了一頁，又變成半頁。管家注意到這一變化，沒有告訴石亨。石亨似乎也沒有注意到，他每日仍會在午後去新落成的樓閣中坐一會兒，有時看幾頁閒書，有時只是坐在窗邊望著庭院中新栽的桂花樹。
十月，徐有貞在一次例行奏對中被問到邊關馬政的問題。他答完後，英宗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准奏，而是說：“此事先送內閣議一下。”徐有貞退出時腳步平穩，但離開文華殿後，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像在確認一道被反覆摺疊後留下的摺痕是否還保持著最初的深度。
十月十五，石亨在早朝結束後經過文華殿外的甬道。甬道兩側的銀杏葉已經黃透，在風中紛紛揚揚地落下，在磚面上鋪成一條被反覆踩壓的細長痕跡。他走了幾步，遇上李賢。兩人在甬道中段交錯而過，沒有說話，只是在擦肩時各自微側了一下身，像兩道墨線在紙面上短暫相交，又沿著各自的軌跡延伸開去，沒有在交點留下多餘的墨漬。
十月底，石亨的次子原擬補任的一處京營守備職缺被轉給了兵部推薦的另一名將領。吏部在行文中沒有提及更換的原因，只以“另行安排”四字覆蓋了前一條擬定的摺痕。
十一月，曹吉祥在一次內廷議事中提到了幾項關於錦衣衛人事調動的建議。他說話時仍然從容，但那些建議的措辭比從前更謹慎。他沒有再像幾個月前那樣在每一句話後都留出足夠的停頓以容納附議，說完後便合上了面前的卷宗，像是已經習慣了讓那道摺痕自行落定。
石亨出入宮中的頻率也在逐漸減少。他仍然出席早朝，仍然處理京營的事務，仍然偶爾與幾位舊部在府中會面，但茶湯新添的次數比從前少了，席間的安靜持續得更久，有時在杯盞冷卻後才有人接續。
十一月二十，英宗將吏部新擬的一份邊將名單留中了一夜。第二天退回時，他在其中一頁上寫了一行批註，字跡平穩，墨色均勻：“任人須查考實績，不當以敘功舊案為據。”這行批註後來被錄入了當天的工作紀要，沒有直接點名，但紙頁上那道被壓折的舊痕已被重新撫過。那份邊將名單在駁回後重新擬定時，調整了其中幾人的任職安排，石亨舊部的名字在修訂稿中被替換了一部分，另一些調整了駐防位置。修訂稿經吏部與兵部會商後，於次日重新報送。
石亨沒有對此提出異議。他在早朝時照常列隊，散朝後照常走出午門。十二月初七午後，他再次路過文華殿外的甬道時，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那天風很大，吹動他袍角邊緣，發出持續而乾燥的聲響，吹動甬道兩側落盡葉子的銀杏枝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反覆翻動著一本已經讀完的書。他走出甬道後，沒有回頭。那道被反覆壓折太多次的舊痕，終於在最後一次風吹過時徹底斷裂，紙頁邊緣微微卷起，露出下面一層被長久覆蓋的空白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