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三年七月二十六日，酉時，東安門南側，民宅外圍。
暮色正在加深，最後一層橘紅色的光帶沿著西面屋簷緩慢收窄，像一頁被合攏後壓住的信紙，邊緣漸漸沒入暗影之中。孫鏜站在那棟民宅的巷道口，沒有向前走，也沒有下令突入。宅院外已經圍了三層兵力，最近的一層距離院牆不過十步，士兵們舉著火把，火光在磚牆上投下一道道顫動的影子。
孫鏜派去傳話計程車兵回來了，說宅院中無人應聲。他便不再派人去問，也沒有強行破門，只下令把宅院外圍封鎖嚴實，確保所有人都無法離開。他知道曹欽就在裡面，那道門縫中透出的黑暗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曹吉祥在天色將暗未暗時得知了訊息。一名值房的小太監在廊下迎住他，低聲說了幾句話，提到曹欽的兵力已被壓縮到東安門南側，圍困的兵力由孫鏜統一排程，目前尚未破門。他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先讓那小太監退下，然後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紅色的天際線。他站在那裡，像在等待一道尚未落定的墨痕自己找到收束的筆觸。
入夜後，東安門附近的街巷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火勢從宅院內部蔓延出來，首先燒著了院牆內側的柴堆，繼而引燃了主屋的木構樑架，很快竄上了屋頂。火光從簷角翻湧而出，在夜風中朝東面街巷的方向蔓延。火舌從簷角翻卷而出，邊緣泛著暗紅與橘黃交錯的顏色。
孫鏜在巷道口看見火光亮起時，沒有急著下令救火。他先問了一句：“裡面的人出來了嗎？”士兵回說沒有看到有人從火中走出。他便讓人在外圍繼續警戒，讓火勢沿著已被隔離的宅院自行燃燒，不要蔓延到兩側相鄰的民宅。
火勢在半個時辰內燒穿了主屋的屋頂。樑架在高溫中斷裂時發出乾燥而沉悶的聲響，像是書脊在合攏時發出的斷裂聲，一下又一下，持續了一段時間。火光照亮了巷口的磚牆和牆根下的雜草，把士兵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隨著火舌的跳動而緩慢地改變方向。孫鏜站在火光的邊緣，望著那道正在坍塌的屋脊線，從始至終沒有下達破門或救火的命令。
火勢在戌時末逐漸減弱。主屋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樑柱斜立在餘燼之中，在夜風中斷續地冒著白煙。士兵們用水澆滅殘火後，在灰燼中發現了曹欽的屍體。他倒在主屋靠近後牆的位置，身旁散落著幾件尚未完全燒燬的甲片，約莫四五片，邊緣被高溫熔成捲曲的形狀。火光照亮了他甲片上被燒熔的鉚釘和焦黑的皮繩，手邊沒有兵器。
孫鏜聽完稟報後沒有走近檢視，只讓士兵將遺體收斂，報請兵部核查身份。訊息很快傳遍了圍困的陣線，有人在火堆旁低聲交談了幾句，很快又安靜下來。
曹吉祥在司禮監值房中聽完了最後的訊息。小太監站在門檻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紙面被風吹破。“曹欽死了。宅子燒了，屍體已經找到。”他手中的文書合攏時沒有發出聲響，像一道被疊好後放回案角的頁邊，邊緣與桌面平齊。
他坐在案前沒有起身，也沒有再問細節，像在等待墨跡在紙面上完全乾透，等待那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摺痕在合攏後不再需要額外用力來壓平。窗外傳來遠處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在巷口短暫停留後向遠處移動，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曹欽敗亡的訊息在次日清晨傳遍各衙門。文華殿的廊柱下，有人低聲交換了幾句關於那場火的傳聞，沒有人提起曹吉祥的名字，也沒有人提出質疑或追查，但紙頁的邊緣已被翻開，只等最後一道指令來封緘它。
曹吉祥在那天早朝時照常入宮，站在他慣常的位置上，沒有和任何人交換目光，沒有對任何人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段被反覆核對過太多次的舊文，在紙頁合攏之後依然保持著原有的摺痕，邊緣與桌面平齊。風吹過他身後的廊柱，吹動他袍角邊緣一縷細長的線頭，在晨光中微微晃動了一下便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