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699章 天順遺詔·罷宮妃殉(1)

作者:荊益·1個月前

天順七年臘月二十六日,夜,乾清宮。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後來漸漸轉為大片的雪花,在窗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乾清宮中的燭火已經熄滅了大半,只留案頭一盞,火苗被窗縫滲入的風吹得微微傾斜,在紙頁上投下一道晃動的暗影。

英宗躺在榻上,呼吸比白天更輕了。太醫院的人已經退到殿外,沒有人再提開新方子的事。殿內只剩幾名近侍守在簾外,偶爾有人輕步走過,靴底踩在磚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又迅速隱入燭火的陰影裡。

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那捲遺詔草稿還放在枕邊。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醒的,只記得那道紙頁邊緣的摺痕仍然壓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移動過。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那捲紙頁上,像是要藉著微弱的光線再次確認那幾行字是否還在原處。

那道廢除殉葬制的遺詔,是他多年前就想過的事。土木堡被俘的日子裡,他在瓦剌營中見過那些隨行的女子——她們在寒夜中縮在氈帳一角,用盡量細的聲音交談,像是生怕哭聲被風帶走。他記得有人用一塊舊布縫補一件快要散架的皮袍,針腳很密,卻不整齊,像是縫的人手在發抖。他那時坐在帳中,看著那道被反覆縫補的針腳,就已經有了這個念頭。

後來他回到北京,被鎖在南宮中,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他有時會在午後坐在廊下,看著那些無聲的落葉,想起瓦剌營中那些針腳細密的舊袍,想起那些在夜色中不敢大聲說話的女子。那道念頭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在了紙頁的深處,像一道尚未定型的摺痕,等待著被重新翻開。

此刻,那道念頭終於落到了紙面上。那道摺痕已經被壓平,邊緣與紙面嚴絲合縫,不再需要額外的力氣來固定。

“拿筆來。”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將要落定的雪。近侍應聲上前,將筆蘸好墨,捧到他手邊。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筆桿,觸感微涼,然後將那捲遺詔草稿展開,在末尾補寫了幾行字。筆跡斷斷續續,像被風吹亂的落款,在紙面上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墨痕。

“……朕以沖齡即位,歷艱難險阻,備嘗苦辛。土木之變,九死一生,始知人命至重,不可輕棄。後宮妃嬪,皆朕所親,朕崩後,宜令自便,不得殉葬。此朕本心,後嗣子孫,永為定製。”

寫完後他擱下筆,像合攏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過太多次的舊痕。紙頁邊緣微微卷起,在枕邊被風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他側過頭,望向窗外那片被雪光映亮的天空,沒有再說話。

夜深了。雪還在下,簷角積了厚厚一層。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接一聲,穿過風雪向更遠的街巷傳去,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乾清宮中的燭火被徹底熄滅。近侍將那捲遺詔從枕邊取走,用一塊素布包好,交到了內閣手中。片刻後,奉天殿的鐘聲敲響了,一聲、兩聲、三聲……鐘聲持續了很久,在雪後的晨光中傳遍整座京城。

李賢在內閣值房中接過那捲遺詔時,布面上的雪粒正在融化。他開啟布包,將紙頁展開,看完了末尾那幾行斷斷續續的字跡,然後輕輕合上,像合攏一冊已經被反覆翻閱太多次的書。窗外的雪停了。那道紙頁上未乾的墨痕正在晨光中緩慢地收幹,邊緣與舊痕之間只隔著一道窄窄的餘白,像是一頁終於被翻完的書,等待著那道餘白在合攏後慢慢沉澱,直到下一次翻開它的人到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