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700章 英宗崩逝·憲宗繼統(1)

作者:荊益·1個月前

天順八年正月初一,北京,乾清宮。

新年的爆竹聲在遠處隱約響了幾聲,又沉寂下去。乾清宮中的燭火已經換過一輪,但仍然不夠亮。英宗躺在榻上,從去年臘月到現在,他的病情沒有再好轉過。太醫院的人已經不再開新方子了,只是每日來檢視一回,把脈、記錄、退下,像在翻一本已經讀到最後一頁的書,不再需要新的批註。

他有時清醒,有時昏沉。清醒時他會望向窗外,庭院中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他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讓人拉上簾子,只是看著那片雪,看很久。

正月初二,他再次清醒過來。這一次他的精神比前兩日好了一些,甚至能靠著引枕坐一小會兒。近侍端來一碗參湯,他喝了幾口,推開了碗,然後說:“讓太子進來。”

太子朱見深那年十七歲,身形清瘦,眉目與英宗年輕時有些相似。他跪在榻前,行了禮,沒有抬頭。英宗看著他,像在端詳一道被反覆閱讀太多次的舊痕,確認紙頁邊緣的磨損程度是否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朕把江山交給你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句清晰,“你祖母、你母親那裡,替朕去說一聲。剩下的,照遺詔辦。”

朱見深叩首,久久沒有起身。

正月初三,英宗的身體明顯衰落下去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斷續而淺,太醫院的人守在殿外,不再入內。近侍將案上那捲遺詔取來,放在他手邊,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會兒那道紙頁邊緣被反覆摺疊後留下的細痕,像確認墨跡已經乾透。

正月初四凌晨,天還沒亮。乾清宮中的燭火閃了一下,又穩住了。英宗最後一次睜開眼睛,望著帳頂那片被燭光照亮的織紋,像在等一道尚未落定的摺痕找到自己的位置。片刻後,他的目光緩緩收攏,像書頁被合攏時邊緣輕輕壓入書脊的聲響。近侍上前探了探鼻息,退後幾步,跪了下來。殿外的鐘聲在片刻後響起,一聲接一聲,在冬日的晨光中傳遍整座宮城。

正月初五,奉天殿中舉行了登基大典。朱見深坐在御座上,穿著一身新制的龍袍,冠冕前的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動。他坐得很直,像在等待一道新的摺痕在紙面上緩慢定型。百官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同一天,英宗的靈柩被移往陵寢。送葬的隊伍很長,在雪後的官道上緩慢行進。沿途有人跪在路邊,有人低頭合掌,沒有人高聲說話。靈柩經過德勝門時,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輕輕翻卷,像一頁被風吹動後尚未落定的紙角。

英宗遺詔中關於廢除殉葬制的部分在登基後正式頒行。詔書的措辭與遺稿一致,末尾加蓋了新帝的印璽。紙頁從內閣發出,經過通政司抄錄,向各衙門傳遞。那些紙頁在傳遞過程中被反覆翻動,邊緣微微卷起,像一道正在緩慢定型的新摺痕。

奉天殿的御座上,朱見深批閱了他的第一道奏章。他擱下筆時,目光落在那道尚未乾透的墨痕上,像在確認這道摺痕最終會落向哪個方向。

窗外的雪正在融化。屋簷下的冰凌緩慢地滴落水珠,在磚面上洇開一個個細小的溼痕。那些溼痕邊緣在午後日光中漸漸收幹,又隨著新滴落的水珠重新溼潤,像是有人在反覆翻閱一本舊書,每次翻到同一頁時,都會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新的摺痕。

那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終於合攏了。紙頁邊緣在最後一次翻開後被壓平,不再需要額外的力氣來固定。餘留的頁面依然空白,等待著下一道墨痕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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