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721章 孝宗崩逝·太子頑劣(1)

作者:荊益·13天前

弘治十八年二月二十八日,黃昏,乾清宮。

暮色正從窗欞間滲進來,把殿內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朱祐樘躺在榻上,呼吸輕得像風穿過舊紙頁的縫隙。他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太醫院的人守在殿外,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像在辨認一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

“陛下,”太監張永跪在榻前,聲音發顫,“太子殿下在殿外候著。”

朱祐樘微微側過頭:“讓他進來。”

片刻後,朱厚照走進殿中。他今年十五歲,身形已經比去年高出一截,穿著一身素色常服,步伐依然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他在榻前跪了下來,目光掃過父親消瘦的面容和乾枯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那道舊痕是否還能承受新的重量。

“父皇,”他低下頭,聲音還算穩,“兒臣來了。”

朱祐樘望著這個兒子,看了很久。他想說很多話——關於朝政、邊關、老臣、國本,但最後他只說了一句:“留給你的是一個比你登基時更好的江山。”他的手從被沿上抬起來,在觸及朱厚照的袖口邊緣之前停住了,然後在半空中懸了片刻,落回被沿上。

朱厚照跪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膝蓋前的地磚,沒有追問,沒有回應。

當天夜裡,乾清宮的燭火熄了大半。訊息傳出宮門時,春夜的雪正在融化,簷角的滴水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聲響。朱厚照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拜後,站了一會兒,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下臺階,沒有回頭。

三月初一,朝會。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冕旒前的玉珠在他眼前輕輕晃動。百官跪伏於地,山呼萬歲。他的目光掃過殿中那些面孔,像在翻閱一本從未被翻開過的舊冊:“諸位愛卿,父皇駕崩,朕初登大寶。國事艱難,朕年幼無知,還望諸位多多指點。”

劉大夏跪在前排,望著坐在御座上的年輕皇帝,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這個皇帝的父親,他輔佐了十八年;這個皇帝的祖父,他也輔佐過;而這個皇帝的曾祖父——那個在土木堡被俘後又復辟的英宗,他也曾遠遠望見過。四朝了,他看著皇帝從壯年到衰老,從登基到駕崩,看著那些曾經握過他的手、拍過他肩膀的老臣一個個退場。

散朝後,劉大夏走出奉天殿,在殿外站了一會兒,對走過來的楊一清說:“先帝這一走,這江山,怕是要變了。”楊一清沒有接話,只望著遠處那些正在出宮的官員們,腳步匆匆,衣袍下襬在春風中輕輕翻卷。

三月初五,朱厚照在乾清宮中召見了司禮監的幾個太監,包括劉瑾、張永、谷大用、馬永成等人。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望著他們:“朕聽說,你們幾個都會玩?”

劉瑾上前一步,躬身笑道:“陛下,奴婢們不敢說會玩,只是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讓陛下開心。”他說話時微微側著頭,像是在打量著那道尚未落定的摺痕,尋找最淺的縫隙。朱厚照看著他那張堆笑的臉:“那你們說說,怎麼讓朕開心?”

劉瑾道:“陛下,宮中太悶了。那些大臣們整天只會說‘陛下不可’‘陛下三思’,奴婢們看著都替陛下難受。陛下應該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外面的世界?什麼世界?”

劉瑾壓低了聲音:“邊關的軍營、草原的馬場、南方的市鎮……那些地方,才是真正好玩的世界。”

朱厚照坐直了身體,像一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頁,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新的展開方向:“朕記得,父皇在時,每年秋天都會去南苑秋獮。”劉瑾道:“那算什麼秋獮?不過是在皇家的獵場裡轉一圈罷了。真正的秋獮,要去草原上,跟蒙古人一樣騎馬射箭。”朱厚照沒有回答,只望著窗外的天空,那道光正從雲層邊緣滲透下來,把窗欞的影子投在案面上,像一道尚未落定的筆觸,等待著被賦予新的方向。

三月初十,朱厚照下旨:將劉瑾調入司禮監,任掌印太監。旨意傳出時,劉大夏正在兵部值房中翻閱一份關於薊州防務的奏章。他放下奏章,對身邊的書吏說了一句話:“弘治朝的規矩,怕是守不住了。”

三月十五,朱厚照下旨:停止先帝遺詔中關於縮減宮廷用度的條款,恢復成化年間的內廷採辦規模。這道旨意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只有幾個老臣在私下議論了幾句,但沒有人站出來公開反對。

三月二十,劉瑾向朱厚照進獻了一批從江南採辦的新鮮玩意——精巧的鳥籠、會走動的木偶、能發出鳥鳴聲的銅簧。朱厚照開啟那隻鳥籠時,裡面的黃鸝叫了兩聲,清脆而短促。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少年人發現新奇事物時特有的熱切。劉瑾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看著那道墨痕正在沿著紙紋緩慢地擴散。

三月二十五,朱厚照在宮中召見了邊鎮將領。他不聽糧草和駐防,只問:“你們平時在邊關,都玩些什麼?朕聽說草原上有一種獵鷹,能抓兔子,是真的嗎?”那些將領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回答。有人支吾道:“回陛下,獵鷹確實有,但那都是蒙古人玩的……”朱厚照打斷他:“蒙古人玩的,朕就不能玩?”

四月初一,早朝。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百官的奏章他都聽了,但沒有批覆幾件,在散朝前留下了一句話:“朕打算去一趟宣府。聽說那邊的草原開闊,適合騎馬。”此言一齣,殿中安靜了片刻。劉大夏出列,叩首道:“陛下,宣府是邊關重鎮,北臨蒙古,路途遙遠,若陛下親臨,恐有意外。”朱厚照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下,目光掃過劉大夏花白的鬚髮和微駝的脊背,然後說:“朕只是說說。劉愛卿不必緊張。”

四月十五,劉瑾在御書房中對朱厚照說:“陛下,那些老臣們總是攔著您,不讓您出門。奴婢倒是有一個主意——不如在宮中建一處‘豹房’,裡面養些珍禽異獸,再修幾條跑馬道,陛下不用出宮,也能騎馬射箭。”朱厚照聽完後思索了片刻:“豹房?好名字。朕準了。你負責去辦。”

當夜,兵部值房的燈亮到很晚。劉大夏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還沒寫完的奏章,墨跡已經幹了一半。他停了一會兒,像在等那道墨痕自行找到它該合攏的位置,然後擱下了筆。

窗外,春夜的風正在吹過京城,把那些新翻的泥土氣息裹著向南送去。弘治朝的最後一個月正在緩慢地收尾,像一頁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紙,邊緣已經磨出了細密的毛邊,等待著被新一頁覆上,被壓平,被重新注入尚未落定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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