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723章 邊將入朝·江彬得寵(1)

作者:荊益·1個月前

正德元年七月,北京,宣武門外的官道上。

江彬勒住馬,望著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漸漸浮現的城門輪廓,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他今年三十歲出頭,身量中等,腰背挺直,一張被邊關風沙磨得粗糙的臉龐上嵌著一雙銳利的眼睛。他是宣府鎮的一名游擊將軍,戍守邊關多年,在弘治年間曾跟隨王越參加過幾次對韃靼的小規模作戰,不算立過大功,但也從未有過敗績。他的身上還帶著邊關的風塵氣息,皮袍的邊角磨得發白,馬鞍的皮革邊緣被反覆摩挲出細密的裂紋。

他是被兵部的一紙調令召入京城的。調令的措辭含糊,只說“邊將有功,調京聽用”。他沒有多問,收拾行裝便上了路。他知道自己無權決定這道調令的來處和目的。

入城後,他在兵部附近的驛館住下,洗漱更衣,換了官服,然後去兵部報到。接待他的書吏查驗了文書,翻看了一下他帶來的履歷,便將他引到一間偏廳中等候。直到傍晚才有人來傳話:“江將軍,明日早朝後,劉公公要見你。”

江彬在兵部大堂的廊柱下站了一會兒,沒有多問,只對傳話的人點了點頭。

次日早朝散後,他被一名小太監引著穿過幾道宮門,來到司禮監的值房前。太監通報過後,一個聲音從門內傳出來:“讓他進來。”江彬推門進去,看見劉瑾坐在案後,手中正翻看著一份名冊。他沒有抬頭,翻過一頁後才說:“江彬,你在宣府鎮待了幾年?”

江彬在案前站定:“回公公,末將在宣府鎮待了八年。”

劉瑾問:“打過幾場仗?”

“大小十餘仗。都是小規模的接戰,沒有大陣仗。”

劉瑾點了點頭,合上冊子:“宣府鎮總兵官向兵部遞了摺子,說你在邊關操練得力,士卒用命,可堪大用。本官看過你的履歷,確實沒有敗績。”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江彬,“這世道,能不敗,就是本事。陛下如今正缺一個懂邊事的人。你願不願意留在京城,替陛下講講邊關的事?”

江彬沉默了片刻:“末將聽憑朝廷安排。”

劉瑾微微頷首:“那好。你先在兵部掛個職,等陛下召見。把邊關的事想清楚再說。”

當天下午,江彬離開司禮監。他沒有回驛館,而是沿著宮牆走了一段路,在午門前站了一會兒。出午門後,他在街邊買了幾個包子,蹲在牆角吃完,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著長街走回驛館。他在燈下坐了很久,沒有翻閱桌上那本兵部發放的手冊,目光落在地磚上那道被水漬浸出的暗痕上,像在辨認一道尚未寫下的墨線。

八月初一,朱厚照在豹房中召見了江彬。那一天天氣炎熱,豹房中的跑馬道上鋪著新換的細沙,幾隻獵鷹在圍欄中的木架上站立著,被鏈子拴著,偶爾撲稜一下翅膀。江彬走進豹房時,朱厚照正蹲在一隻籠子前,手裡攥著一塊生肉,餵給一隻兀鷲。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你就是江彬?”

江彬跪了下來:“末將江彬,叩見陛下。”

朱厚照把生肉扔進籠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轉過身來打量著他:“聽說你在宣府鎮待了八年,打過十幾仗。你跟朕說說,邊關是什麼樣子的?”

江彬沒有立刻回答,像在等那道墨線找到最合適的落點,然後開口:“陛下,邊關不像京城。那裡風沙大,水鹹,草矮,人少。冬天冷到能把石頭凍裂,夏天熱到能烤熟雞蛋。但那裡的天比京城開闊,騎馬跑一天也見不到幾個人影。”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騎馬跑一天也見不到人?”

“是。草原上最開闊的地方,一眼望去,地平線是圓的。”

朱厚照走近兩步:“朕也想去看看那樣的地方。劉瑾說邊關危險,大臣們也說危險。你覺得呢?”

江彬抬起頭,目光平靜:“陛下,邊關確實危險。但危險的不是邊關,是人心。若將士用命、糧草充足,邊關再遠也是大明的疆土。若將士懈怠、糧草斷絕,長城再高也是紙糊的牆。”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你說得比那些大臣有意思。朕問你,你敢不敢帶朕出去看看?”江彬說:“陛下若想去看,末將願意帶路。”

朱厚照轉過身,在跑馬道上走了幾步,靴底踩過細沙,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從明天起,你就留在豹房。教朕騎馬射箭。”

八月初五,江彬正式搬進豹房。他的住處被安排在跑馬道西側的一間廂房裡,窗外就是那片被圍欄圈住的訓練場。每天清晨,他準時在跑馬道旁等候,肩上挎著弓和箭囊,腰側繫著一把短刀,有時會先比劃幾下動作,讓朱厚照看清發力點。朱厚照起得比他預想的要早,第一次訓練時天剛亮,他穿著輕便的短袍,看見江彬已經在跑馬道旁站著,沒有多問,自己翻身上了馬。

江彬沒有立刻糾正他的姿勢。他先讓朱厚照騎了一段,然後策馬靠近,問:“陛下,您騎馬時,肩膀是不是太緊了?”朱厚照沒察覺那細微的差別。江彬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胛骨:“放鬆些,不要把韁繩攥得太死。馬能感覺到您緊張。”

朱厚照鬆開了手指,馬匹的步伐果然輕快了一些。

八月中旬,江彬開始教朱厚照射箭。他先在靶場豎了幾個草人靶,然後讓朱厚照站在百步之外。朱厚照張弓搭箭,第一箭脫靶,第二箭擦過靶邊緣,第三箭釘在了靶心的邊緣。江彬沒有稱讚,也沒有糾正,只走過去拔下那支箭:“陛下若想射得更準,先別急著瞄準,先看風。”

他讓朱厚照站在靶前,閉上眼睛:“您感受一下,風從哪個方向吹過來?吹在臉上、耳廓上、手背上,溫度是否均勻,風速是否穩定?”朱厚照閉上眼睛,風正從西北方向吹來,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吹過他的耳廓,帶起一陣持續而乾燥的聲響。他睜開眼:“西北風,不大不小。”江彬點了點頭:“那就往東南偏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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