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極力反對和親的,“文姜姑姑為國和親,不幸殂隕於異國,死後魂兮不得歸來,當年皇爺爺對此何等痛心,失悔捶胸,乃至吐血……兒臣即便當年還是稚子,都不敢片息忘記。姑姑的死,是對我荀氏子孫的警鐘,太上皇也教導兒孫,決不可再犧牲公主,以此催使孫兒們上進。”
見皇帝手持著一枚玉佩於燈下沉凝,若有所思,但卻沒有回應,太子再道:“阿耶三思!荀家子孫不可以軟弱,否則被犧牲的,會是我們的姑姑,我們的姐妹,我們的女兒……”
皇帝仍是不言,蒼老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手掌心的暖玉上。
齊王藉機則進讒言:“孩兒倒是以為,送一位公主和親,也未嘗不可。多羅國是西疆重兵大國,地處要塞,若能誠意歸附,必能助大湯挾制西疆。”
尚書僕射皺眉:“齊王殿下言之有理,那老臣卻要問了,雁龍公主早已出降嫁做人婦,我朝可還有第二位適齡的公主?”
齊王哼笑:“令公此言謬矣,從宗室擇選才德兼備的女郎,或是從王公之家,挑選才貌俱全的貴女,敕封一個公主不就得了。”
太子厲喝:“胡鬧!”
皇帝撫著玉佩,在太子與齊王劍拔弩張之際,揮了揮手,令他們二人閉口。
二人偃旗息鼓,不再抗衡,皇帝蒼涼一嘆:“這是朕當年在文姜及笄時送她的生辰禮。”
身為皇兄,他對不住自己的妹妹。
男兒無能,羞顏嫁妹和親,悔恨終生的何止太上皇一人。
“和親一事,是我荀氏子孫剜肉蝕骨之痛。”
這幾人爭得面紅耳赤,獨信王於壁燈無法朗照的角落,從始至終未置一詞。
皇帝也想聽一聽信王的想法,“老四。你也來說一說罷!”
此等涉及國政要務
的場合,他一個流亡在外的皇子,真才實學尚未服眾,叫來文淵閣聽議已是破例,沒想到阿耶對他居然如此恩寵。
信王被點名之後,終於越眾上前,不卑不亢:“臣私以為,務要使夷狄,不敢小視中國。若多羅不臣,殺其祭旗,以儆西夷十六國。”
信王的話,令連尚書僕射這樣的人物也不由地駭然深吸涼氣,“殿下!此事萬萬不可!我朝雖然這幾年風調雨順,時和歲豐,但府兵屯練不多,至多能抽調八萬兵馬,且無良才為將!何況北邊還要堤防北虜南下,這時候起兵鎮壓跳梁的多羅,絕非上策!”
神祉清冷地擲去一眼,“遣公主和親,令公以為不可,如今本王主戰,令公也不以為然?令公之高見,實令本王疑惑。”
皇帝擺了擺手,“罷了。”
俗語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膝下三個兒子,也是各有各的個性,太子寬厚仁懦,齊王重利輕義,信王呢……殺伐決斷。三方各執一詞,皇帝一時之間沒有下定決心,但文淵閣集議後,獨信王被留在了大明宮。
杭忱音備好的晚膳也沒人來吃,她在偏廳等到太陽西斜,從禁庭趕回的見光飛身來報:“王妃!殿下被留在大明宮了,今夜就宿在禁中,回不來。殿下讓小人來告王妃一聲。”
杭忱音面對著一桌冷透的飯菜心裡其實早已有了猜測,多羅使臣來訪長安是國事,他不歸也在意料當中,杭忱音讓人將菜都撤了,自己先回了寢屋。
懷著心事歇了一晚,本以為天亮之後他會回來,但天亮後杭忱音起身走過槅扇,摸了摸他在外寢睡的軟榻,一片冰涼,床頭的燈,蠟燭仍如前夜一般長,也無新添的燭花,便知道了他一夜未歸。
她用過早膳,打理了一番手裡的賬冊,還有一點餘閒便在窗前執筆丹青,紅泥侍墨。
畫了一半,棗娘匆匆進來了,“王妃,您的母親來了。”
杭忱音讓人去請,自己在花廳迎接。
魚玄幽來了之後,母女寒暄了幾句,魚玄幽問起杭忱音在信王府一切可還安好,杭忱音道:“阿孃可以放心,信王是良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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