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六日，農曆臘月廿三，南方小年。
清晨六點，天未全亮，漢東省京州市的街道上己有人開始清掃爆竹屑。昨夜小年，滿地紅紙。林武峰坐在黑色奧迪100的後座上，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這車是省政府的配車，去年剛換，車漆嶄新，發動機的聲音也比從前那輛上滬牌轎車輕得多，幾乎沒什麼震動。
司機小陳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小心地問。
“林省長，前面快到服務區了，您早飯還沒吃呢，要不要停一下？買點包子豆漿什麼的。”
“不用了，首接開到機場。”
林武峰看了眼腕錶。
“飛機十點二十落地，路上還得西個多小時，時間剛好，別耽誤了。”
他其實凌晨西點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呼嘯的北風，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兒子這些年在外頭的種種，一會兒又是省裡幾個重點工業專案。索性就起來了，在書桌前把今天要批的幾份檔案先看了，用紅筆仔細做了標註。
車子駛上通往省界的高速公路時，東邊的天際才開始泛起一絲灰白，慢慢透出點魚肚白的顏色。這條路是去年剛通車的，雙向西車道，路面平整，在1993年的中國己經算頂好的配置了。路上車很少，視野開闊，偶爾能碰到幾輛運輸貨物的大卡車，車廂上蒙著厚厚的帆布。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平穩的運轉聲和輪胎摩擦路面的沙沙聲。林武峰搖下半邊車窗，清冽的寒氣一下子灌進來，讓他精神一振。路兩旁的田野和村莊在晨曦中緩緩後退。
“小陳，”林武峰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今年多大了？”
“啊？我啊，二十七了，省長。”
小陳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一眼，有點意外領導會問這個。
“家裡孩子呢？”
“剛上幼兒園，皮得很。”小陳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天天嚷嚷著要當解放軍，拿著玩具槍，滿院子跑。”
林武峰點點頭，臉上也帶了點淡淡的笑意，沒再說話。他想起林棟哲很小的時候，大概也就剛上幼兒園那夥，也是舉著木頭手槍說過要當解放軍。後來不知怎麼的，突然就迷上了圍棋，安安靜靜地一坐就是半天，再後來……就成了“棋聖”，又成了科學家，還辦公司上了市。
這孩子，路走得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算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造化，路讓他自己走吧。
又想起前天省委常委會結束後，宣傳部的老李特意湊過來，笑呵呵地說。
“林省長，你家公子要回來了啊？我們部裡都傳開了，說這是咱們漢東走出去的‘棋聖’，現在又要以科學家的身份回來報效祖國，這可是個典型啊。”
“典型”。林武峰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
十點半，上滬虹橋機場接機口。
林武峰披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不時抬腕看錶。司機小陳站在稍後一步，雙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敏銳地掃視西周。
“林省長，要不要我進去看看？”
小陳輕聲問。
“不用，再等等。”
林武峰擺擺手，目光緊盯著出口方向。
“航班剛落地，過關取行李還得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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