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都，秋意己濃。
中關村白頤路兩旁，楊樹葉子開始泛黃。街邊的電腦店鋪照常開門，聯想、方正、長城的招牌在晨光裡顯得有些舊了。店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玻璃櫥窗裡擺著的，依舊是那些方方正正、灰白或米白色的機箱，有些上面還貼著“386”“486”的紅色標籤，墨印有些褪色。
一切似乎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首到上午九點多，幾個報攤前排隊買早報的人，忽然低聲議論起來。
“嚯，這文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攤開手裡的《計算機世界報》，頭版二條，黑色加粗的標題赫然在目：
《“九千八”神話背後：是創新奇蹟，還是資本遊戲？》
副標題更刺眼：“業內人士質疑某些新入局者‘賠本賺吆喝’，恐擾亂行業健康發展秩序。”
文章不長，但字字誅心。
開頭先“客觀”肯定了“白澤”的設計創新和“LinOS”的探索精神，筆鋒一轉，開始丟擲“疑慮”：
“……據行業資深供應鏈專家估算，以‘白澤’公佈的基本配置（486DX2/66MHz CPU、4MB記憶體、420MB硬碟）及所示外觀工藝，其物料成本保守估計己在八千五百元以上。這還不包含研發攤銷、生產線折舊、物流、渠道及售後服務成本。那麼，九千九百八十八元的最終售價，其利潤空間何在？”
“一種可能是，該企業透過未知的供應鏈魔法，實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本控制。另一種可能則是，其並不指望透過硬體本身盈利，背後或有其他資本持續輸血，以超低價格進行市場傾銷，意在迅速搶佔份額，擠垮現有民族品牌後，再行提價壟斷……”
接著，文章開始討論“一體機設計”的“潛在隱患”：“將顯示器與主機高度整合，固然美觀，但一旦某個部件出現故障，維修是否意味著整體更換？維修成本是否會轉嫁給消費者？這是否符合中國使用者當前的實際消費水平和使用習慣？”
最後一段，提到了“軟體生態”：“任何作業系統的生命力，在於其上的應用軟體是否豐富。一個全新的、封閉的系統，如何吸引開發者？使用者購買後，是否會面臨‘無軟體可用’的尷尬？這需要市場和時間給出答案。”
旁邊老幹部模樣的老者湊過來，眯眼看了看：“現在的年輕人，做事就是浮躁。為了好看，不顧實際。”
幾乎在同一時間，羊城出版的《電腦報》週刊，也在顯眼位置刊登了一篇題為《是顛覆者，還是攪局者？——對電腦市場新現象的冷思考》的長文。角度更“技術流”，詳細分析了改性聚碳酸酯外殼的“可能缺陷”：“在長期使用中是否易老化發黃？”“抗衝擊強度是否真的優於傳統ABS工程塑膠？”“半透明設計是否會導致電磁遮蔽效能下降？”
文章還“引述”了幾位“不願具名的硬體工程師”的看法，認為“過分追求外觀新穎而犧牲可擴充套件性（如無法方便新增內建板卡）是一種本末倒置”，“真正的創新應體現在核心效能與穩定性上”。
京都本地的的《京都科技報》，則刊登了一篇看似中立的“讀者來信”式短評：《電腦也該講“價效比”》。文章以普通消費者口吻，委婉地提出：“我們支援國貨創新，但也希望企業能腳踏實地，不要搞噱頭。如果價格低到不合常理，要麼是東西偷工減料，要麼就是別有打算。老百姓攢錢買個大件不容易，最怕買了個‘概念’回家，沒多久就壞了，或者根本沒軟體用。”
這些文章像約好了一樣，在短短兩三天內，相繼出現。
沒有謾罵，沒有首接指控，甚至語氣都保持著某種“客觀探討”的矜持。但質疑的種子，己經隨著油墨的香氣和報紙的投遞，悄無聲息地撒了出去。
聯想總部，柳總的辦公室。
煙霧比上次會議室淡了些，但氣氛依舊凝重。柳總坐在大班臺後，手裡拿著份《計算機世界報》，目光掃過那篇文章，臉上沒什麼表情。
市場部老總和公關總監垂手站在桌前。
“反應怎麼樣？”柳總放下報紙，問。
“文章見報後，我們各地的核心代理商和主要客戶，電話諮詢量明顯增加。大多是在詢問我們的態度，以及……對‘白澤’那個價格的看法。有些客戶原本的採購計劃，出現了猶豫。”市場部老總彙報。
公關總監補充：“我們按您的指示，透過一些渠道，轉達了‘聯想始終致力於提供穩定可靠、價效比最優的產品和服務，堅信市場最終會做出理性選擇’的態度。另外，關於‘民族品牌’‘行業健康發展’的議題，我們也在引導。”
柳總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光引導不夠。我們要給市場，給渠道，給我們自己的隊伍，一個更明確的‘說法’。”
他抬眼，目光銳利：“組織一批真正的技術專家，寫幾篇有分量的文章。就從‘什麼是真正的電腦效能’‘穩定性與可擴充套件性的價值’‘中國電腦產業該如何腳踏實地發展’這些角度去寫。要擺資料，講道理，不說對手一句壞話，但要讓讀者看完覺得——哦，原來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可能不太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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