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林棟哲辦公室裡的電話響了。
當時他正和倪光南趴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對著二期廠房新生產線的佈局藍圖討論得入神。紅色鉛筆在圖紙上游走，圈出幾個關鍵的裝置安裝點和走線通道。梁思申坐在旁邊，同樣專注，不時用計算器核對著旁邊的成本預算表。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到第三聲。
梁思申下意識地站起身，準備去接。
“我來吧。”
林棟哲頭也沒抬，隨手抓過桌上那部黑色的電話聽筒，鉛筆還夾在指間。
“喂，你好，林氏科技。”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清晰的女聲，帶著一種規範的、字正腔圓的播音腔質感。
“您好，請問是林棟哲先生嗎？”
“我是。”
“林先生您好，我是中央電視臺《經濟半小時》欄目組的編導，我姓陳。”
林棟哲握著聽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正望著他的梁思申。梁思申立刻察覺到他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微妙變化，停下了按計算器的動作，抬起頭，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陳導您好。”林棟哲的語氣恢復如常，聽不出什麼波瀾。
“是這樣，林先生。”那位陳導的聲音平穩而專業，“我們欄目最近正在籌備一期專題節目，暫定名是《價格戰下的民族電腦產業》。節目主要想探討當前國內電腦市場出現的一些新變化、新現象，以及行業如何健康、持續發展的問題。”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林棟哲消化資訊的時間，然後繼續道：
“我們透過多方瞭解，關注到貴公司推出的‘白澤’電腦，最近在市場上引起了非常大的反響和討論。作為創新企業的代表，我們欄目組誠摯地想邀請您作為嘉賓，參與這次節目的錄製和討論。”
林棟哲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藍圖的一個角落裡，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螺旋狀的電話線，繞緊，又鬆開。
電話那頭，陳導的聲音適時地補充了更多資訊，彷彿預判到了他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同時參與這次演播室討論的，還有聯想、長城、方正這三家企業的相關負責人或代表。另外，我們還邀請了一位業內的資深專家，吳守成教授。我們希望這個平臺是開放和理性的，能讓各方不同的觀點，有一個充分交流、碰撞的機會。”
梁思申己經站起身，輕輕走到林棟哲身邊，用口型無聲地問：“央視？”
林棟哲點了點頭，用手掌虛掩住話筒，壓低聲音快速說道：“《經濟半小時》，專題討論，關於電腦價格戰。聯想、長城、方正都在，還有個專家。”
梁思申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但僅僅一秒之後便舒展開。她的眼神快速閃動，顯然在飛速分析著這通電話背後的意味和可能的局面。
林棟哲重新將聽筒貼到耳邊，語氣平靜地問道：“陳導，請問節目大概安排在什麼時間錄製？具體的討論形式是怎樣的？”
“初步計劃是下週五下午錄製，週六晚上黃金時段播出。形式是演播室訪談，主持人是我們的資深主持人李瑩。嘉賓們圍坐在一起，主持人引導話題，也會有現場觀眾參與互動。”陳導回答得很詳盡，然後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林先生您請放心，我們《經濟半小時》欄目一向秉持客觀、公正的報道原則，會給每一位嘉賓充分的表達空間和話語權。這次邀請您，也是真心希望電視機前的廣大觀眾，能聽到來自像您這樣的創新企業的真實聲音和思考。”
林棟哲沉默了大約三西秒鐘。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安靜，只能聽到隱約的電流聲。這短短的幾秒，在雙方的心理博弈中，彷彿被拉得很長。
這幾乎可以確定是個“局”。央視的金字招牌，專題節目的大帽子，加上那三家分量十足的競爭對手，還有一位立場未知的“業內專家”……演播室裡的燈光一打，場面絕不會輕鬆愉快。對方或許早就預料到他會猶豫，甚至可能己經準備好了被拒絕後的說辭。
“好，我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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