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老人轉過身，臉上露出那種帶著點頑童神色的笑容：
“小林，晚上……有空嗎？”
林棟哲一怔。
“陪我，還有幾位老同志，打兩副橋牌，鬆快鬆快。”
老人說，語氣輕鬆得像在約老友喝茶。
林棟哲立刻上前一步：“我有空！我一定到！”
“好。”老人點點頭，被攙扶著走向汽車。
“您保重身體。”林棟哲忍不住說。
老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緩緩坐進車裡。
細雨微茫中，車隊駛離了林氏科技園區。
林棟哲、梁思申、倪光南，以及所有在場送別的員工，依舊久久地站在原地，望著車隊紅色的尾燈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漸行漸遠，最終徹底融入浦東灰濛濛的雨霧之中。
首到尾燈的光完全看不見，林棟哲仍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棟哲？”梁思申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聲音柔和。
林棟哲彷彿從一場深沉的夢中驚醒，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溼冷而新鮮的空氣。
“他瘦了很多。”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梁思申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年歲不饒人，自然的規律。”
是啊，自然的規律。林棟哲心中默然。他比旁人更清晰地感知到時間那無形卻沉重的步伐。
一種混合著無限敬仰與淡淡悲傷的瀰漫在心頭。
晚上七點，西郊賓館。
林棟哲準時抵達。經過嚴密而高效的安檢與身份核驗後，他被工作人員引至賓館深處一間靜謐而溫暖的套房。
客廳裡燈光柔和，壁爐內，真正的松木柴火噼啪作響，躍動的火光將融融暖意灑滿每個角落，也將人影投在鋪著厚地毯的地面上。
老人己經坐在一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橋牌桌前，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棉襖，外面隨意罩著開衫毛衣，神態比白日在廠房時鬆弛了不少，少了幾分公眾場合的威嚴，更像一位居家休憩、含飴弄孫的尋常長輩。
牌桌另外兩邊，一位是常伴左右、神色沉穩的中年同志，另一位是本地一位同樣德高望重、酷愛橋牌的老先生。
“小林來了，坐。”
看見林棟哲進門，老人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空位。
“我們剛擺好陣勢。”
牌局於是開始。室內很安靜，只有紙牌洗動的沙沙聲、清脆的落牌聲，以及偶爾簡潔的叫牌與出牌指令。老人出牌的速度明顯緩慢，手指捻動紙牌時能看出些許不易察覺的凝滯，但他審牌的目光依然專注，叫牌邏輯清晰，防守時思路縝密。他大多時候沉默不語，只在打出一張意料之外的好牌，或看到牌局如預判般展開時，嘴角才會微微上揚，流露出一絲屬於智者的、沉靜的愉悅。
林棟哲全神貫注，努力扮演好一個合格且令人愉快的牌友。然而，他的心思仍會時不時地飄向對面。那雙曾經在戰火紛飛中籤署過無數命令、在和平年代描繪過發展宏圖的手，出牌時，指尖那細微卻持續的顫抖，無法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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