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還是那座老宅。
或者說，是老宅的位置，蓋起了新的老宅。
三叔林武海沒有拆掉祖屋，而是在原址上按照閩南傳統大厝的規制擴大重建。燕尾脊，紅磚牆，石雕窗，門口一對抱鼓石，院子裡種著上百年的桂花樹和移植來的名貴羅漢松。內部卻做了徹底的現代化改造，地暖、衛浴一應俱全，廚房裡甚至裝了嵌入式的德國廚電。
這是林武海的堅持。
“祖宗的根，不能丟。”他去年在電話裡跟林武峰說，“但日子嘛，要越過越現代。”
車子剛停穩，堂屋裡就湧出一大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奶奶。
老人今年七十二了，頭髮全白了，卻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著利落的髻，插著一根老銀簪。她穿著深絳紅色的織錦緞棉襖，領口彆著枚小小的和田玉平安扣，腰板挺首，步履穩健，精神頭比好些六十歲的人還足。這些年三叔在村裡給她修了最好的房子，僱了專門的保姆，但老太太閒不住，每天還要去集團食堂轉轉，看看給工人們做的飯菜合不合口味。
“阿媽，我們返來了！”
林武峰快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返來好，返來好……”
奶奶連連點頭，眼眶也有些溼潤。但她的目光很快越過林武峰，急切地尋找著什麼。
當看到走下來的林棟哲，以及他身側溫婉而立的梁思申時，老人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笑成了初春最暖的太陽。
“阿哲！阿哲！”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
林棟哲快步上前，雙手握住奶奶佈滿老年斑的手。那手背上的皮膚己經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但掌心依然是乾燥而溫熱的。
“阿嬤，我回來了。”他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奶奶平齊，“思申也來了。”
“乖孫，乖孫……”
奶奶另一隻手也覆上來，把林棟哲的手緊緊攏在掌心裡。她絮絮地說著，蒼老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自豪：
“我乖孫得大獎了，電視裡都放了。你三叔坐飛機去國外，回來說那個音樂廳呀，亮得跟水晶宮一樣。我阿哲站在臺上，比哪個都神氣……”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梁思申這時也走過來，輕輕喚了一聲：
“阿嬤。”
奶奶抬頭，望著這個如畫中走出來的孫媳婦。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靜靜看了很久，越看，眼裡的歡喜越濃。
“好孩子。好孩子。”
她顫巍巍地伸出另一隻手，握住梁思申的。
“我們阿哲有福氣。”
然後，不等梁思申反應過來，老人己經從腕上褪下一隻鐲子，通體瑩潤的翡翠，飄著幾縷濃綠，在冬日的天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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