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工夫茶具燒得咕嘟咕嘟響。
三叔林武海親自操刀,燙杯、投茶、注水,動作沉穩而專注。鳳凰單樅的香氣在蒸騰的熱氣中瀰漫開來,帶著蜜蘭的醇厚,滿室生香。
林武海頭髮染得烏黑,梳著大背頭,穿著藏青色的羊絨大衣,舉手投足間完全是企業家的派頭。可一坐到茶盤前,那點“派頭”就卸下來了,眉眼間還是幾十年前那個在磚窯裡揮汗如雨、不服輸也不認命的大隊書記。
今天去機場接林武峰一家的虎頭奔就是他的座駕。而林小英開的是銀色的S320,林武江是黑色的S500。桑塔納的時代,早己翻篇。
“大哥,嫂子,棟哲,思申,路上累了吧?快喝茶,暖暖胃。”
林武海將第一杯茶雙手捧到林武峰面前,第二杯遞給宋瑩,第三杯才輪到自己。這是閩南茶桌上不成文的規矩,幾十年了,他從來沒有亂過順序。
林棟哲端著那杯淺金透亮的茶湯,沒有急著喝。他望向三叔,笑著說:
“三叔,村口那個新牌坊……是您立的吧?”
林武海正在注水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他,隨即笑了。
“嘿嘿,84年你考上清華那會兒,我就想立了。”
他把紫砂壺放下,索性也不裝了。
“那時候大家都不敢,怕張揚,更怕給大哥惹麻煩。這回陪你從斯德哥爾摩回來,我首接找了縣裡。我說,我大侄子都拿諾貝爾獎了,這碑,必須立。”
他頓了頓,語氣裡有種老小孩似的倔強:
“誰反對,誰來跟我林武海講道理。”
林武峰端著茶杯,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但那搖頭裡沒有責備,只有縱容。
林棟哲也笑了。
“那副對聯寫得好,‘寸心千里,此鄉有子奪天工’。這是省裡哪位先生的手筆?”
林武海眼睛一亮,彷彿被戳到G點。
“省書法家協會的陳主席,我託了好大的人情才求來的。”
他指了指對聯的方向,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得意:
“人家一聽是給你立的碑,分文不收。說這是給福省長臉的事,他寫,是他的榮幸。”
堂屋裡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林小英站在人群外側,安靜地聽著。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駝色羊絨大衣,腳上是雙五釐米的細跟踝靴,短髮燙了微卷,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溫潤典雅。她如今是前進集團副董事長兼服裝板塊總裁,“海風服飾”和“火烈鳥”兩個品牌的年銷售額加起來超過六個億,產品遠銷東南亞和歐美。
去年她被選為省“三八紅旗手”,又拿了個“全國傑出創業女性”的稱號。省電視臺來村裡採訪她,她對著鏡頭說:
“我是從縫紉機前走出來的。我能走出來,村裡的其他姐妹也能。”
這句話,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如今前進集團的中層管理崗位上,女性佔比超過西成。那些曾經圍著灶臺轉、守著田埂走的女人,如今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裡,畫圖紙、談客戶、管生產。她們的工資條,比丈夫的還長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