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叔沒有立刻去碰那份檔案。他看了看林棟哲，又看了看梁思申，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他搖了搖頭，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
“我像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為幾十萬、一百萬的資金絞盡腦汁。你們現在，動輒就是十位數美金的局面，眼睛盯的是整個東南亞……後生可畏啊。”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後生可畏，終究還是伸出手，翻開了那份檔案。他看得很慢，足足看了二十分鐘，爺叔合上了資料夾。
他端起己經微涼的紫砂壺，輕輕呷了一口裡面早就冷掉的茶，然後緩緩放下。
“檔案我看了。你們看到的，不是空穴來風。泰國、印尼……那幾個地方，經濟是有點‘虛胖’。國際上的大鱷魚，鼻子靈得很，不會放過這種機會。你們想跟在後面撿點肉吃，想法是好的，但火中取栗，一不小心，手就燒沒了。”
他首視林棟哲：“林老闆，你圍棋下得好，應該曉得，佈局再精妙，也要看對手怎麼應。你們的對手，不是上滬灘的這些莊家，而是華爾街成群結隊的餓狼。跟他們扳手腕，你們這點本錢，不算多。”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您。我們知道自己分量不夠，所以才想請一尊真正的‘定海神針’。幫我們在狼群撕咬的縫隙裡，找到最安全的那條路徑，咬下屬於我們的那一口。”林棟哲毫不迴避爺叔的目光。
爺叔沉默了很久。
窗外，黃浦江上又一艘輪船駛過，汽笛聲悠長。
“我年紀大了，精力不比從前。”爺叔終於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幫你們坐鎮兩年。最多兩年。搭好架子，把規矩立好，培養出能接手的人。兩年之後，我要回去養老，曬太陽。”
林棟哲和梁思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欣喜。兩年，對於他們預期的這場風暴週期而言，足夠了！
“謝謝爺叔！”兩人幾乎同時說道。
“先別急著謝。”爺叔擺了擺手，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追憶，又像是某種無奈的掛念。
“我有個不成器的徒弟……你們大概也聽說過，胡寶，以前外頭人叫他‘寶總’。”
林棟哲點點頭：“聽說過。寶瀛大戰，雖敗猶榮。”
“榮個屁！”爺叔忽然嗤笑一聲，帶著明顯的恨鐵不成鋼，甚至有點惱火。
“我盡心盡力為他盤算黃浦江的事情，他心裡裝的全是蘇州河的勾當！為了個女人，為了點虛頭巴腦的情義，把大好局面硬生生斷送！一個把身家差點敗光的糊塗蛋！”
老人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失望和痛心，卻清晰地傳遞出來。他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再多提那段往事，但終究還是說道：“他現在手裡，就剩下浦東那邊一塊當初我勸他拿下的地皮，要不是還有這塊地，他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
爺叔看向林棟哲：“這兩年，我幫你們。兩年之後，如果你們覺得這條船還能開下去，需要個新的掌舵人……不妨看看他。他腦子不笨，膽子也有，就是有時候……軸，重感情，容易被人拿住軟肋。吃過這次大虧，如果還沒徹底廢掉，或許能磨出來。”
這番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爺叔答應出山，不僅是為了一份挑戰和認可，內心深處，也是想為自己那個栽了跟頭的徒弟，鋪一條可能東山再起的路。
林棟哲鄭重地點頭：“爺叔，您的話，我們記住了。胡寶先生的事，我們會上心。”
離開和平飯店時，己是黃昏。外灘華燈初上，對岸浦東的燈火也漸次亮起，勾勒出新興城市的天際線。
車上，梁思申輕聲問：“你覺得，爺叔推薦的胡寶……”
林棟哲看著窗外流動的璀璨燈火，緩緩道：“能讓爺叔這樣的人物，在恨鐵不成鋼之後，還念念不忘，甚至用這種方式為他鋪路……這個胡寶，絕不會是庸才。至少，爺叔認為他是一塊可造之材，只是需要時間和教訓來打磨。”
“爺叔肯為我們坐鎮兩年，這份人情，我們得領。至於胡寶……等‘龍門’站穩腳跟，看看他是否真如爺叔所說，是塊被泥沙暫時掩埋的金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