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滬,外灘。
和平飯店爵士酒吧的下午,時光彷彿走得格外慢。
角落裡,一張靠窗的桌子。向鵬飛對面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頭頂鋥亮,穿著藏青色薄呢中山裝,身板挺首,面容清癯,一雙眼睛並不顯得如何銳利,反而有些溫和,但偶爾目光流轉間,會掠過一絲洞悉世情的瞭然。他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紫砂壺,並不喝,只是用掌心暖著。這就是爺叔。
“向老闆,”
爺叔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老派上海話特有的糯與穩。
“儂講的那位林老闆,我曉得的。圍棋下得老好,電腦也做得刮辣鬆脆,是個人物。不過,我這把老骨頭,早就退出江湖,曬太陽等吃飯了。金融市場,水太深,風浪太大,我眼睛花啦,看不清了。”
向鵬飛連忙欠身:“爺叔,您太客氣了。林總和梁總對您是慕名己久,真心誠意想請教。他們這次的事情,規模……有點大,放眼上滬灘,能鎮得住場子、看得清路數的,除了您老人家,他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爺叔輕輕摩挲著紫砂壺,不置可否,只是問:“規模有點大?多少?”
“十億,美金!”
向鵬飛壓低聲音,報出一個數字。
爺叔摩挲壺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渾濁的黃浦江面,江上貨輪鳴著低沉的汽笛。
半晌,他才緩緩道:“後生可畏。不過,錢多,未必是好事。”
正說著,酒吧入口的光線暗了一下。林棟哲和梁思申走了進來。
兩人都穿著得體但不張揚,林棟哲是淺灰色休閒西裝,梁思申是一身珍珠白的套裙。他們立刻看到了向鵬飛和爺叔,徑首走了過來。
“爺叔,您好。我是林棟哲,這是我女朋友梁思申。冒昧打擾。”
林棟哲態度恭敬,微微躬身。
爺叔這才轉過頭,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他的目光很平和,緩緩從林棟哲的臉上,移到梁思申身上,又移回來。
“坐。”爺叔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林棟哲和梁思申落座。向鵬飛識趣地起身:“爺叔,棟哲,思申,你們談,我去那邊看看。”說完便走向吧檯。
侍者悄無聲息地送來兩杯檸檬水,又退下。
“林老闆,梁小姐,”爺叔開口,依舊是不急不緩的語調。
“向老闆大致講了講。你們想做的是國際上的大局面,我這點老黃曆,怕是幫不上什麼忙。我年紀大了,精力不比從前。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快,你們年輕人玩的那些衍生工具、對沖模型,我未必都懂。而且泰晤士河和黃浦江的遊戲規則不是一回事體。”
林棟哲雙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爺叔,技術工具只是刀劍,決定勝負的,是用劍的人和劍指向哪裡。金融博弈的核心,萬變不離其宗,是對人性的洞察,是對趨勢的預判,是對風險的敬畏,更是對時機的精準把握。這些,無論是黃浦江,還是泰晤士河,道理是相通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我們籌備了一個基金,叫‘龍門資本’。不瞞您說,我們看到了東南亞一些經濟體潛藏的巨大風險,認為未來一兩年內,可能爆發區域性的金融動盪。我們想做的是在風浪不可避免時,順勢而為,保全自身,並有所獲益。”
爺叔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裡那隻紫砂壺,停止了摩挲。
梁思申適時補充:“爺叔,我們知道您在建國前就在金融行業工作,16歲開始成為舊上滬股票交易所的業務員。18歲就獲得了經濟牌照,精通股票、期貨和外匯交易。也瞭解您掌舵佈局的眼光和手腕。‘龍門資本’不缺衝鋒陷陣的交易員和分析師,缺的,就是您這樣能鎮得住場面、看得清大局的掌舵人。為我們把握大方向,規避致命陷阱,在關鍵時刻,下決斷。”
她將一份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資料夾輕輕推到爺叔面前:“這是我們‘龍門資本’的部分架構設想和初步關注的目標區域。請您過目。”








